陳念薇聞言眉頭微微動了動。
又把剛才說到一半的那個問題重新提了出來。
「所以你們本來打算……等空中花園的招標流標、工地停下來。」
「奠基儀式日期一天天逼近、周卿雲被逼到絕路了。」
「再由陳家出面調停,條件是……」
「拿周卿雲公司的命脈當籌碼,去換一個他欠你們的人情?」
蘇文娟的目光落在陳念薇臉上,不閃不避。
「我跟你爸,我們考慮事情的邏輯就是這樣的。」
「你不用覺得不舒服,這世上所有的事歸根結底都可以換算成利害關係……」
「你幫了誰,誰欠了你,欠了多少,什麼時候還。」
「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思維方式,你可以不認同,但你要懂。」
「但現在問題在於……」她頓了頓。
「馮家老爺子為什麼會出手幫他?」
「一個退休多年的老人,為了一個跟自己非親非故的年輕人。」
「動用了自己幾十年的老關係……」
「甚至可能還驚動了軍委那邊的人。」
「這些關係,可不是用來做慈善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馮秋柔那個女娃子跟周卿雲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上次回家跟我提過她,說她是周卿雲的學姐、幫助過他。」
「可現在兩人的關係可不是一句學姐能形容的。」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電視屏幕上還在播著下一條新聞……
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遙遠。
陳念薇的臉色明暗變換。
「媽,你問這個……」
陳念薇的嘴唇動了動,把聲音壓得很低。
「是想聽我說實話,還是想聽我解釋?」
「說實話。」
「我坐在這裡等了你兩個小時,不是為了來聽你打哈哈的。」
「你是我女兒,不管你在外面取得了多高的成就。」
「在我眼裡你就是我女兒。」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對於周卿雲,你到底站在什麼位置上?」
「是站在他身邊的唯一一個,還是站在一群人中間的一個?」
「這兩個位置,決定了陳家接下來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
陳念薇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母親手中碗蓋上的那枝墨蘭。
「是。和你們想的一樣,馮秋柔應該也是喜歡他的。」
「這件事我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我有感覺。」
「我不說是因為我覺得說了只會讓你多操心。」
「馮老爺子出手幫他,應該也不全是因為那個項目有多重要……」
「是因為孫女的心意擺在那兒了。」
「他疼這個孫女,孫女想幫的人,他就幫。」
「這我理解。老人家疼孫女,天經地義。」
蘇文娟聽到這裡,自然全部都明白了。
「馮家在北京的地位不低,自然是有資格跟你爭一爭。」
「馮老爺子雖然退了,但他在系統內的影響力還在。」
「他的老部下現在有的是副部長,有的是集團軍參謀長。」
「他幫周卿雲調來的那支部隊番號我到現在還沒查到……」
「保密級別不低。」
「但我想說的是。」
「咱們陳家不怕。」
「你爸在部里幹了二十多年。」
「商務部、計委、海關都有我們的老熟人。」
「咱們兩家都是正根正苗的人家。」
「真要擺到檯面上來比,誰也不比誰矮一頭。」
「但現在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在於,除了馮家那個女娃子,還有別的人。」
蘇文娟將身體完全窩在了沙發上。
第一次在自己女兒面前露出了疲態。
她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從上到下重新打量了陳念薇一遍。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媽我活了五十多年,什麼事沒見過?」
「陳家在京城地面上盤了這麼多年,想查一個人,不需要費什麼力氣。」
「周卿雲那點底細,你們藏得再好也沒用……」
「他以為他在東京和倫敦的行程沒人知道?」
「你以為他身邊的人際關係我和你爸不了解?」
「那個混血的姑娘。叫陳安娜對吧?」
「這姑娘很識趣,知道自己跑到國外去。」
「在那邊幫你那個小男人打理海外出版業務。」
「文藝春秋的合同、企鵝出版社的對賭協議。」
「東映的影視版權談判……她從頭跟到尾。」
「說實話,她要是留在國內跟你爭,倒是個麻煩。」
「但她沒有,她主動退到了日本。」
「老媽和你托個底,只要她不回來,不把自己擺在明面上,我也不是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丫頭有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而且她還救過周卿雲的命。」
「是個知進退的姑娘。」
蘇文娟說到這裡的時候豎起兩根手指。
「但馮家那女娃子,馮秋柔。」
「這個就比較麻煩了。人家爺爺剛剛幫了大忙。」
「我們陳家總不能前腳受了人家的情、後腳就翻臉不認人……」
「那不是我們陳家的作風。」
「再說了馮老爺子出手幫的不只是周卿雲。」
「也是在幫你們那個工程……某種意義上也是在幫我們陳家。」
「因為那個工程里有你的股份。」
「這個人情我們算是欠下了的,你說該怎麼還?」
「用錢還?馮家不缺錢。」
「用關係還?馮家在軍中的關係比我們陳家硬。」
「對於馮秋柔這個從小到大喜歡跟在你身後的小姑娘。」
「我們只能徐徐圖之。」
「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翻臉。」
說著蘇文娟豎起第三根手指。
這一次豎起的速度比前兩根都要慢,也更沉重。
「第三個……那個姓齊的姑娘。」
「家境普通……」
「學歷普通……復旦的一個普通學生而已?」
「除了長得好看,也就是端茶送水做個飯的本事。」
「脾氣倒是溫和,這麼長時間都能將周卿雲身邊所有人、所有關係磨碎了咽到肚子裡……」
「是個能成事的性子。」
「但人好、性子好有什麼用?」
「這個世界終究是講實力的世界。」
「她跟你,還有馮家那女娃子比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馮家有權,她家有什麼?」
「有權還是有錢還是有能在這個圈子裡說得上話的關係?」
「她什麼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她……第一個住進了周卿雲的房子。」
「跟他同吃同住。」
「她甚至還能在你面前宣示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