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建人暗自盤算、滿心算計的時候。
院子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陣晚風。
打破了屋內的沉悶死寂。
是妻子王蘭下班回來了。
王蘭在鎮供銷社做會計。
每天站櫃檯、盤帳目、核對庫存。
一站就是一整天,腿腳常年浮腫酸痛。
日子枯燥又勞累。
她進門第一件事。
就是習慣性踢掉腳上磨腳的黑色塑料皮鞋。
露出一雙腫脹泛紅的腳底板,滿臉疲憊與煩躁。
剛推開客廳門,一股濃烈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
瞬間灌滿鼻腔。
王蘭眉頭瞬間死死皺起,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快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老舊木窗。
晚風呼嘯灌入,吹散滿屋煙霧。
她抬手不停揮舞,像是要把這股難聞的味道、滿心的憋屈。
一併掃出去。
「你又抽!天天抽、日日抽,屋裡整天嗆得跟火葬場似的!」
「你看看這菸灰缸,滿得都冒尖了!」
「一天到晚啥事不干,就會窩在家裡抽菸發呆!」
「我天天在供銷社聞化肥、農藥、煙火味。」
「累得腰酸背痛,回家還要吸你的二手菸。」
「你到底能不能體諒人?」
王蘭的嘴巴像連珠炮一樣,噼里啪啦一頓數落。
積攢多年的怨氣一股腦傾瀉而出。
結婚十幾年,她早已憋夠了這種清貧憋屈、看不到頭的日子。
「你看看隔壁老李,跟你一年進的單位。」
「人家早就調回城裡兩年了!」
「他老婆上次回來,穿的那件上海羊毛呢子大衣。」
「料子細膩、版型周正。」
「一件衣服抵得上我大半年工資!」
「你再看看我!身上這件褂子穿了三年。」
「袖口磨得發白、邊角起球,補了又補、湊湊合合接著穿!」
「當初結婚你怎麼跟我承諾的?」
「說干幾年就能調回上海,讓我享福!」
「現在多少年了?十幾年!整整十幾年!」
「我好好一個上海姑娘,硬生生被你困在這破鄉鎮。」
「熬成了黃臉婆!你到底有沒有點上進心?有沒有點本事?」
刻薄的數落、扎心的抱怨。
周建人聽了十幾年,早已耳熟能詳、麻木習慣。
往常他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懶得爭辯、懶得反駁,任由她絮絮叨叨發泄怨氣。
可今天不一樣。
昨日電話碰壁的窩囊、錯失良機的懊悔、壓在心底的不甘。
被王蘭這一通數落徹底點燃。
他指尖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落在深藍色的舊褲腿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白點。
他渾然不覺、懶得理會。
那些往日聽慣的抱怨。
此刻每一句都像鋒利的鉤子,死死勾著他的神經。
扯得他心口發疼、怒火翻湧。
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你如今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窮困潦倒。
全是當年自己親手造成的!
當年那個寒冬,只要心軟開門、伸手幫一把。
今日何至於看人臉色、受人數落?
何至於困在小鎮十幾年不得翻身?
情緒徹底積壓到臨界點。
在王蘭又一句「你就是沒出息、一輩子熬不出頭」落下的瞬間。
周建人猛地抬手,狠狠一拍桌面!
「啪……!」
一聲巨響震徹小屋,木質桌面嗡嗡震顫。
桌上的搪瓷茶杯猛地跳起,杯蓋翻轉滾落。
滾燙茶水濺出大半,剛好潑在那張攤開的舊報紙上。
褐色茶漬蔓延開來,不偏不倚。
正好浸染在周卿雲接受授勳的照片下方。
王蘭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懵了。
結婚十幾年,周建人向來懦弱悶沉、遇事忍讓。
從沒跟她紅過臉、拍過桌。
今天這反常的暴怒,讓她手裡的水果刀瞬間停在半空。
嘴巴微張,半天沒回過神。
「吵吵吵!你天天就知道吵!」
周建人猛地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壓著多年的憋屈怒吼出聲:
「你以為我想困在這破地方?」
「你以為我想一輩子沒出息?」
「但凡當年你我心軟一點、對老二一家好一點。」
「我們現在早就回上海享福了!何至於受這份窩囊氣!」
王蘭愣了許久,臉上的憤怒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茫然困惑。
下意識皺眉反問:
「老二?你說那個死在陝北的弟弟?」
「他一輩子困在黃土坡,自身難保。」
「能有本事幫我們回上海?靠他在地下保佑你嗎?」
「你現在提他有什麼用?」
在她的記憶里,周文軒就是一個落魄受難、早逝清貧的可憐人。
毫無價值、毫無用處,是早已是翻篇的舊人。
周建人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
彎腰從茶几底下抽出那張被反覆翻看、摺痕磨白、布滿茶漬的舊報紙。
他雙手用力將報紙攤平,重重拍在茶几上。
指尖死死點著頭版那張耀眼的照片。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貪婪:
「他沒本事,可他生了個好兒子!」
「你看清楚!這個周卿雲,就是老二的親生兒子!」
「就是咱們十幾年不聞不問的親侄子!」
「人民日報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父親周文軒,復旦教授,下放米脂白石村!」
「就是他!就是我們當年拒之門外的那家人!」
王蘭聞言瞳孔驟縮,連忙俯身盯著報紙。
目光飛快掃過一行行履歷,反覆核對姓名、籍貫、身世。
幾秒之後,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原本的茫然、不屑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發現天價商機、窮人挖到金山銀山的精明光亮。
她的眼底飛快盤算、利弊權衡,心思轉得比誰都快。
「乖乖……你們老周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她忍不住低呼一聲,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我就說復旦教授的種,不可能是凡夫俗子!」
「你看看這排場!作協主席團委員、國家表彰、海外天價版權……」
「這孩子現在到底有多大本事、多大臉面?」
周建人重新點燃一根煙。
這次點火的手指,抑制不住的微微發抖。
是激動,是懊悔,是貪婪。
是看到翻身希望的極致亢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