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被帶到派出所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從招待所到派出所的路不算長。
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在他身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手銬沒戴……
民警看他老實,又是外地來的。
只讓兩個聯防隊員一左一右看著,並沒有太難為他。
可即便如此,周建人兩條腿依舊不受控制地抖得跟秋風裡的簸箕似的。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沒像今天這麼丟人過。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半夜的派出所依舊燈火通明。
83年嚴打的餘威還死死籠罩著整座城市。
身為國內有名的大城市上海,其夜間治安稽查從不含糊。
尤其是老弄堂、黑招待所這類魚龍混雜的地界。
更是民警蹲點布控的重點區域。
周建人被帶進大門的時候。
正好撞見一個聯防隊員押著兩個醉漢往裡走。
那兩個醉漢被反剪著雙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罵人。
周建人不敢多看,低著頭快步跟上。
心裡卻在想:我怎麼就跟這些人攪到一起去了?
今晚抓捕的這兩男一女仙人跳團伙。
是片區盯了整整三天的老慣犯。
按照彼時辦案的鐵規矩。
涉案人員一律分開關押、隔離審訊。
杜絕串供、互相包庇。
那一對混混兄弟、外加負責釣魚的女人。
剛被帶進審訊室,屁股都還沒坐熱。
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今天他們算栽了。
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他們比誰都懂眼下的局勢。
這個年代耍流氓、仙人跳、敲詐勒索。
隨便一條罪名坐實,輕則罰款拘留,重則勞教改造。
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出不來。
尤其今晚是人贓並獲、現場抓包。
要想抵賴純屬白費力氣。
想要從輕發落……
唯一的活路就是主動坦白、全力甩鍋、把所有髒水都潑給外人。
而今晚那一位的外人,自然是最好的目標。
最先開口的是那個釣魚的女人。
剛才在招待所里哭得梨花帶雨的委屈勁兒來到派出所後更是半點沒減。
進了審訊室那更是演得淋漓盡致。
對著辦案民警哭得肩膀直抽抽。
字字句句都帶著天大的委屈。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抹眼淚。
抹得臉上,身上一片水光,同時還抽抽搭搭地說:
「警察同志,我真是冤枉的!」
「我是老老實實的本地人。」
「今晚就是去招待所找人,路過他房間被他喊進去的!」
她熟練地顛倒黑白,語速極快。
生怕慢一步就沒了立功減刑的機會:
「是這個中年男人主動搭訕我,拉著我不讓走。」
「手腳特別不老實,上來就動手動腳、脫衣服!」
「我害怕得不行,趕緊喊我兩個哥哥過來幫忙解圍。」
「想把他趕走,誰知道他還想耍橫!」
「我們從頭到尾沒敲詐,沒要錢。」
「就是被他騷擾得沒辦法,只想討個說法!」
她說完之後還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像是在給整個派出所演一出苦情戲。
而她的兩個「哥哥」緊隨其後,無縫銜接補刀。
統一口徑,把甩鍋戰術發揮到極致。
一個說他們妹妹膽子小,本本分分從來沒惹過事。
是那外地老頭色膽包天,大半夜關著門耍流氓。
他們是聽見呼救才衝進去救人的。
另一個立刻接口,說他們本來只想讓那老頭賠點精神損失費。
安撫一下妹妹,壓根沒想鬧大。
誰知道那老頭態度囂張,還揚言在上海有人、隨便擺平。
他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
為了讓自己的供詞更有說服力。
徹底摘掉敲詐勒索的帽子。
三人更是變本加厲抹黑周建人。
硬生生把一個初次失足、臨時起意的老實幹部。
塑造成了屢教不改的慣犯。
「那老頭看著老實,實則老手了!說話油得很!」
「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招嫖、到處撩騷的慣犯!」
「絕對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動作熟練得很!」
「進門就動手、脫衣服,一看就是經驗十足!」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佐證、層層加碼。
把所有主觀過錯、違法責任全部推到周建人身上。
自己從設局敲詐的違法團伙。
瞬間洗白成見義勇為、被動受欺負的無辜路人。
短短十幾分鐘,三份口供整整齊齊、嚴絲合縫,完美閉環。
民警常年辦案,其實心裡門清。
一眼就看穿了這夥人的小心思……
無非是想通過甩鍋外人、主動認罪,換取寬大處理。
但口供屬實、邏輯通順、現場痕跡對應。
哪怕心知肚明是套路,辦案也只能憑證據說話。
而此刻,還在走廊長椅上乖乖坐著的周建人。
對這裡面發生的一切還一無所知。
他整個人還陷在極致的僥倖里。
瑟瑟發抖卻又心存幻想,不停自我安慰。
沒事的,肯定沒事的。
我是受害者,是被他們套路、被仙人跳了。
我從頭到尾沒辦成事實,只是一時糊塗。
我這輩子從沒犯過錯,一輩子守規矩、愛臉面、惜工作。
警察同志肯定能看出來我是老實人。
頂多就是批評教育兩句,訓我一頓,罰點小錢。
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坐在冰涼的木質長椅上,雙手緊緊夾在膝蓋中間。
後背挺得筆直,卻止不住渾身發抖。
一想到天亮就能脫身,就能去找侄子周卿雲。
他甚至還悄悄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今晚有驚無險。
他知道自己今晚做的事不光彩。
但誰還沒有個犯糊塗的時候?
這種事過去就過去了,只要沒人知道,就等於沒發生過。
他這樣安慰自己。
把那些難堪和羞恥一層一層地往心底壓。
壓得越深越好。
只是他做夢都想不到。
短短十幾分鐘的審訊。
外面的髒水已經把他從頭到腳潑得如落湯雞一般。
他的罪名,已經被這伙慣犯徹底釘死了。
「周建人,進來做筆錄。」
一聲冰冷的傳喚,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周建人心裡一緊,連忙站起身。
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跟著民警走進審訊室。
姿態放得極低,滿臉都是討好的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