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一邊哭一邊彎腰求情。
悔恨、恐懼、委屈、絕望交織在一起。
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恨自己貪念作祟,恨自己一時色令智昏。
恨自己千里迢迢來上海攀富貴。
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私心,掉進這種低級圈套。
蘇北那個小鎮上那些枯燥的、按部就班的日子忽然變得格外珍貴……
他本該在那兒安安穩穩地待到退休的。
他真不該來。
可世上最無情的,從來就是沒有後悔藥。
民警看著哭得崩潰的他,心中也有幾分唏噓。
卻依舊秉公辦事: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家屬和單位擔保簽字。」
「流程走不完,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放人。」
絕望徹底籠罩了周建人。
通知單位等於身敗名裂,丟掉鐵飯碗。
一輩子抬不起頭。
通知老婆等於家宅破碎,雞飛狗跳。
往後餘生永無寧日。
兩條路,條條都是死路。
他在蘇北那個小鎮上小心翼翼維護了半輩子的體面。
此刻像一面掉在地上的鏡子。
碎得撿都撿不起來。
就在他哭得渾身脫力、徹底絕望之際。
腦子裡猛地閃過唯一一個救命的名字……周卿雲。
對!卿雲!他的大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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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名滿全國、登上人民大會堂領獎的大作家。
紮根上海名校,人脈廣博、體面尊貴。
整個大上海,唯一能不通知單位、不通知家人。
能出面保他、能幫他擺平這場塌天大禍的。
只有他的親侄子,周卿雲!
哭到嘶啞的周建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民警。
眼神里透著近乎瘋狂的急切:
「警察同志!我有人!我在上海有親戚!」
「大人物親戚!」
他喘著粗氣,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
豁出全部臉面報出名字:
「我是周卿雲的親大伯!」
「就是那個去北京人民大會堂領獎、全國聞名的復旦青年作家周卿雲!」
「我這次專程來上海,就是投奔他、走親戚的!」
這話一出,審訊室里兩名民警同時愣住。
隨即對視一眼,臉上不約而同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從業多年,他們見慣了各類違法人員的套路。
但凡落網被抓、走投無路。
十個人里有八個會隨口攀扯大人物、報知名親戚。
無非是想裝關係、博特殊、求通融。
純屬病急亂投醫的慣用伎倆。
眼前這個哭得滿臉狼狽、衣衫不整的鄉下中年幹部。
居然張口就扯當下最火的青年作家周卿雲?
未免也太敢吹了。
年輕民警忍不住無奈搖頭:
「老同志,我們理解你著急、想脫身。」
「但沒必要亂攀關係。」
「周卿雲是全國知名的模範青年、文壇新銳。」
「怎麼可能有你這樣的親屬?」
「踏實認錯,配合處理,別抱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眼見自己說的實話卻被當成吹牛撒謊,周建人急得差點再次哭出來。
他慌忙伸手貼身摸索,從內兜深處掏出自己的身份證。
雙手顫抖著遞到民警面前:
「我沒撒謊!我真沒撒謊!你們查!」
「你們查我的戶籍!我真的是他親大伯!」
他此刻什麼臉面都顧不上了。
只要能脫身,其他的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甚至主動把身份證往民警手裡推。
恨不得對方立刻就按著身份證上的地址去查個底朝天。
民警見他情緒激動、態度懇切。
不像是刻意撒謊,便接過身份證。
按照戶籍流程聯動核查。
短短几分鐘,核查結果彈出。
原本滿臉無奈的民警,瞬間神色一怔。
臉上的輕視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錯愕。
戶籍信息清清楚楚、真實有效。
親緣關係備案完整……
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犯錯被抓的中年男人。
真的是周卿雲的親大伯。
這下,輪到民警犯難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半夜陷入仙人跳圈套的鄉下幹部。
居然真的頂著這麼一層金光閃閃的親戚身份。
兩個民警又對視了一眼,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
年紀大些的那個先回過神來。
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事說:
「先按流程走。人先羈押,明天一早聯繫復旦校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注意保密,這事不能往外說。」
「周卿雲現在全國關注,他大伯犯案被拘留的消息可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不然咱所里電話要被打爆。」
「小心後面有人讓咱倆吃不了兜著走。」
此時的派出所民警其實心裡已經有了息事寧人的想法。
但一個意想不到的難題卻隨之而來。
無論是周建人還是派出所。
都只有復旦大學單位的座機、官方的聯絡渠道。
誰都沒有周卿雲的私人電話。
這深夜三更的,復旦校園早已熄燈封閉。
根本無從聯繫校方及其本人。
民警看著滿臉希冀、死死盯著自己的周建人。
只能無奈宣布處置結果:
「身份我們核實了,確實屬實。」
「但現在是深夜,無法聯繫到周卿雲本人。」
「按照規章,你依舊屬於留置待處理人員。」
「今晚必須暫時羈押在派出所等候。」
「天亮之後,我們會通過復旦大學官方渠道。」
「聯繫周卿雲過來核實情況、到場處理。」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澆滅。
周建人徹底蔫了,渾身力氣盡數抽空。
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不用單位來人,不用老婆到場,確實是最好的結果。
可一想到天亮之後,自己這樁丟人現眼的醜事。
要完完整整擺在自己最出息、最引以為傲的侄子面前。
他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輩子老實本分、愛惜臉面。
在老家風光體面,人人誇讚。
如今千里迢迢來上海攀親沾光。
富貴沒摸到分毫,前程沒盼到半點。
反倒一身污泥、滿身醜事。
要蹲在派出所一夜等著侄子來撈自己。
他就沒想過這麼丟人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而這一夜,自然也成了周建人這輩子最漫長、最冰冷、最恥辱的無眠之夜。
留置室燈光慘白,板凳冰冷刺骨。
他蜷縮在角落,滿心都是悔恨與羞恥。
悔自己一念貪念毀所有,羞自己一把年紀還要晚輩兜底。
他翻來覆去地回憶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從那個女人在門口探頭的一瞬間。
到她跨進門檻時臉上的笑。
再到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解扣子……
每一個畫面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子裡。
真是悔不當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