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電話順利接通,聽筒那頭傳來齊又晴溫溫柔柔的嗓音。
「您好,請問找哪位?」
陸二哥壓下心底的焦灼與忐忑,儘量讓語氣平和客氣:
「麻煩找一下周卿雲先生。」
「卿雲出門辦事了,暫時不在家。」
齊又晴如實作答,沒有半分隱瞞,也沒有多餘說辭。
陸二哥心頭一緊,順勢追問:
「請問他去哪裡辦事了?大概何時能夠回來?」
「我有重要生意事宜找他洽談。」
「不清楚,他只說出去處理一點私事,沒有細說。」
齊又晴素來不干涉周卿雲的私事,也從不多問。
自然無從作答。
電話這頭的陸二哥瞬間陷入沉默。
心底第一時間冒出的念頭就是:周卿雲是不是故意躲著自己?
可轉瞬他便推翻了這個猜測。
自己尚未自報家門,對方根本不知道來電者是誰。
更無從預判來意,根本沒必要刻意迴避、敷衍搪塞。
壓下心中的失落,陸二哥依舊維持著體面姿態,客氣囑託:
「那麻煩您轉告周先生,我這邊有重大商業合作事宜。」
「急需和他當面溝通,他回來後,還請第一時間回我電話。」
留下私人號碼,他緩緩掛斷電話,靠在沙發上眉頭緊鎖。
心底一片冰涼。
他心裡無比清楚,這通電話大概率是石沉大海。
陌生號碼、無名無姓、無具體事由。
以周卿雲如今的身份地位、忙碌程度。
十有八九會直接忽略,根本不會特意回電。
預約洽談的路子,徹底走不通了。
但陸二哥能在商場站穩腳跟多年,靠的從不是一腔傲氣。
而是審時度勢、靈活變通的本事。
預約不行,那就主動尋人。
齊又晴不知道周卿雲的去向,可他是什麼人。
就算不在首都,他在上海一樣人脈盤根錯節、遍布各行各業,想要找一個人,並非難事。
他立刻抓起座機,接連打出數通調度電話,語氣乾脆利落:
「幫我查一個人的行蹤,周卿雲,對,就是周卿雲,儘快鎖定位置。」
錢財開路、人情落地,情報飛速流轉。
短短數分鐘,手下便傳來了精準消息。
「陸先生,查到了!目標車輛剛剛駛過城南路口。」
「行駛方向,應該是城南轄區派出所!」
「什麼?!」
陸二哥猛地直起身,眼底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
整個人都懵了。
他腦海中預想過無數種可能。
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位文壇新星、實業新貴、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
大清早不搞事業、不忙學業,居然跑去派出所。
他去派出所幹嘛?
出事了?
不可能,以他現在的名氣和口碑,根本不可能輕易觸犯律法。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速盤旋。
疑惑、好奇、錯愕交織在一起。
「備車,立刻去城南派出所!」
陸二哥抓起外套,快步出門,步履匆匆。
一掃清晨的慵懶疲憊,陸二哥眼裡重新燃起了鬥志與希望。
不管周卿雲這個時間點去派出所有什麼事。
只要自己能在這種小事上幫上他一把。
那周卿雲就欠了自己人情。
後面談事情會不會就更好談一些?
此刻的城南派出所。
院內,周建人依舊守在門口張望,心態越發離譜。
他一邊羞愧難當,為自己的荒唐舉動悔恨不已。
一邊又心存僥倖、暗自盤算。
人一旦貪心上頭,智商就會徹底下線。
永遠看不清自己的處境,只想著一味索取、自我感動。
院外,秋風拂過梧桐枝葉,落葉簌簌飄落,氛圍感拉滿。
周卿雲的路虎越野車穩穩停靠在梧桐樹下。
車身硬朗氣派,在八十年代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他熄掉引擎,在車內靜坐了一小會,最後梳理一遍應對思路。
確認無遺漏後,這才推門下車。
幾乎是同一時間,後方二十米開外。
一台黑色奔馳轎車「嗤」的一聲穩穩剎停。
橡膠輪胎碾過路面散落的梧桐碎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車裡坐著的,正是熬了大半宿,眼皮底下都熬出青黑的陸二哥。
他雖然出發比周卿雲晚出去不少。
可他住的涉外賓館離城南派出所就隔兩條街。
司機又是跑遍上海灘的老把式。
哪裡近、哪裡不堵車門兒清,腳底下油門分寸拿捏得極好。
正好跟周卿雲前後腳趕到地方。
陸二哥的手指搭在冰涼鍍鉻的車門把手上,指節微微用力。
眼看著就要推開車門,末了,卻又緩緩鬆開。
他身子靠回柔軟的真皮座椅,沒有半分要下車湊上前搭話的意思。
就安安靜靜窩在車廂陰影裡頭。
目光透過車窗玻璃,牢牢盯住派出所大門口。
在國內各行各業摸爬滾打幾十年。
陸二哥做生意的信條從來就不是膽子大就能吃肉。
老話講得好,急走冰,慢走泥。
越是看不清深淺的局,越不能往前瞎撲。
事情摸不透,貿然衝上去,十有八九要撞一頭包。
好處撈不著不說,還容易把自己陷進去。
這是他頭一回離周卿雲這麼近。
實打實面對面觀察這位聲名鵲起,讓自己栽了不少大跟頭的年輕人。
在此之前,他對周卿雲的全部印象。
都來自報紙油墨、飯局上道聽途說的傳聞。
還有手下人整理出來厚厚的背調報告。
可紙上面看一千遍,終究不如親眼瞧一眼真人。
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往前走的背影。
脊背挺得筆直,步子不疾不徐。
看不出半分年少得志的張狂。
反倒叫見慣各路大小老闆的陸二哥心底。
莫名生出幾分沉甸甸的忌憚。
這年頭,少年得志的人不少。
可大多稍微做出一點成績,尾巴就翹到天上去。
走路鼻孔都要朝天。
偏偏周卿雲手握名氣、手握工廠、手握大把真金白銀。
依舊沉得住氣,行止從容。
這份心性,別說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就算是在商場打滾半輩子的老油條。
十個人裡面也挑不出兩三個。
陸二哥微微眯起雙眼。
目光死死鎖著那道走進派出所大門的身影。
腦子裡千頭萬緒來回打轉。
此時他心裡真的一點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