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窗口遞過來一支鋼筆。
周建人的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昨天晚上自己貪念上頭掉進仙人跳圈套做出來的荒唐事。
此刻正白紙黑字明明白白攤在眼前。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巴掌抽在臉上。
他腦袋垂得低低的,臉頰燒得滾燙,羞愧得無地自容。
筆尖落在紙上,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潦草不堪。
好幾次筆尖打滑,差點直接把稿紙戳出窟窿。
寫悔過書的間隙,他時不時偷偷抬眼瞟向一旁的周卿雲。
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盼著侄子開口寬慰兩句。
盼著對方說一句沒事,所有事情我替你擺平。
盼著能從晚輩身上,得到一點溫情,一點退讓。
但周卿雲始終一言不發。
只是安靜核對單據,簽字,交錢。
做完自己該做的分內事,不多說一句閒話。
不給半分多餘情面。
不罵他,不是原諒,只是懶得計較。
不安慰,不是心硬,是根本不值得共情。
這份安安靜靜的冷淡,比起劈頭蓋臉一頓痛罵,更叫人難受。
讓人喘不過氣。
周建人被這股氣場壓得抬不起頭。
往日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巴徹底失靈,半分長輩的派頭也擺不出來。
民警叫簽字就簽字,叫按手印就按手印。
乖順得如同犯錯的小學生。
他心底涼了半截。
心裡清清楚楚意識到,眼前這個晚輩。
早就不是過去那個可以任由他這個所謂的大伯索取拿捏的普通人。
十多分鐘過去,整套手續終於全部辦完。
民警把卷宗整理妥當,遞過來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結案回執。
聲音洪亮:「手續辦結,擔保生效,可以離開了。」
「往後遵紀守法,千萬不要再犯。」
周卿雲微微點頭道謝,轉身徑直往大廳外面走。
周建人如同得到大赦,連忙跟在身後。
半步都不敢落下。
踏出派出所大門,初夏暖融融的陽光潑灑下來,落在身上。
壓了整整一夜的冰冷、恐懼、壓抑。
那道捆在身上無形的枷鎖,一瞬間土崩瓦解。
新鮮空氣吸進肺里,周建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緊繃一夜的身子終於放鬆下來。
可一旦脫離派出所那種肅穆壓抑的環境。
沒有民警在一旁盯著,他心中那點怯懦害怕,飛快消散。
老話說得實在:人在難處知敬畏。
可一旦脫困,貪心與私心就容易死灰復燃。
方才被壓下去的長輩架子,又被他悄悄拾了起來。
腰杆不自覺挺直幾分,腦子裡面算計又開始活絡。
在他自己的邏輯里:
我是你的親大伯,這次雖然栽了跟頭。
可也受了一夜驚嚇,丟盡臉面,遭了大罪。
如今你發達了,幫長輩擺平災禍,幫自己謀一份出路,那就是天經地義。
既然出手把人撈出來,那就該好人做到底。
不但不能計較過錯,還得補償自己受的委屈。
調動工作、在上海找地方落腳,這些訴求。
在他心裡已經變得合情合理。
他深深吸一口氣,在心裏面重新組織好賣慘求情的說辭。
打算借著長輩身份,跟周卿雲好好說道說道。
路邊梧桐樹葉子隨風輕輕搖晃,街上行人不多,四下安安靜靜。
正是扯家常提要求的好時機。
只是沒等周建人張開嘴,周卿雲搶先一步動手。
直接掐滅了他心裡全部幻想。
周卿雲當著他的面,拿起那張結案回執,手指輕輕摺疊。
紙張被折得方方正正。
隨後伸手,將這張記載著周建人全部醜聞的回執。
穩穩放進上衣內側口袋。
動作平平淡淡,沒有半分戾氣。
周建人見狀,心裡猛地一沉,瞬間讀懂背後的含義。
自己這是有把柄落在人家手裡了。
這場禍事,是周卿雲出錢出力幫忙遮掩擺平。
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有底氣理直氣壯上門索要好處。
不等周建人反應過來。
周卿雲又從錢包裡面抽出來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嶄新紙幣被陽光照得發亮。
周卿雲把錢遞過去,語調平和溫潤,聽不出譏諷。
但是字字乾脆,把所有後路封得死死的。
「大伯,這次罰款是我替你交的,這個錢不用你還。」
「這兩百塊你拿著,買一張回蘇北的車票。」
「路上吃飯住宿花銷,也夠用。」
他語速平穩,情緒不起波瀾。
「回去好好上班,安分守己。」
「真要是自己做出成績,單位有正規的晉升調動機會。」
「到時候你再來上海,理所應當。」
「我說到底只是一個在校學生,主業讀書,寫書只是副業。」
「手裡沒有權力,也沒有門路。」
「工作調動這種私事,我幫不上忙。」
「學校規矩嚴,寢室食堂不對外接待。」
「我也沒辦法留你在這裡落腳。」
「事情已經到此為止,早點回去,大家都省心。」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挑不出半點錯。
可直接把周建人心裡全部念想碾得粉碎。
想調動工作?
行不通。
想留在上海?
不可能。
想要拿親情道德綁架?
完全不吃這一套。
周建人愣在原地,剛剛升騰起來的期盼,一瞬間凝固消散。
在心裏面演練無數遍的訴苦賣慘,全部堵在喉嚨。
半個字吐不出來。
他想爭辯,想哭訴,想拿血脈親情說事。
可周卿雲根本不給他開口糾纏的空隙。
話音落下,周卿雲轉身走向那台路虎。
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落鎖,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低沉的引擎轟鳴聲響起,打破派出所門口的安靜。
車輪輕輕轉動,捲起地面薄薄一層塵土。
車子匯入街上的車流,不過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只餘下淡淡的煙塵緩緩飄落。
大門口一下子變得空蕩蕩。
只剩下周建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雙手死死攥住那兩張百元鈔票。
紙幣觸感真實,握在手心裡,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只有火辣辣的屈辱難堪。
頭頂的太陽再暖,也暖不透他此刻涼透的心。
望著路虎消失的方向,周建人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討好、怯懦。
一點點褪去。
心底翻湧上來的,是化不開的不甘、憋屈,還有深深的怨恨。
人就是這樣,做錯了事,從來不肯先反省自己。
反倒習慣把過錯推到旁人頭上。
他完全不去想自己貪念作祟,落入圈套是自作自受。
只記得自己蹲了一夜,受盡驚嚇丟盡臉面。
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在他的認知里,侄子發達,卻拿兩百塊把自己打發。
完全不念骨肉親情。
「翅膀硬了……真是翅膀硬了,眼裡已經沒有家裡長輩了。」
他牙關咬得緊緊的,低聲喃喃自語。
眼底怨恨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