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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怨恨

2026-08-23 07:24:08 作者: 躲雨的魚兒

  接過窗口遞過來一支鋼筆。

  周建人的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昨天晚上自己貪念上頭掉進仙人跳圈套做出來的荒唐事。

  此刻正白紙黑字明明白白攤在眼前。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巴掌抽在臉上。

  他腦袋垂得低低的,臉頰燒得滾燙,羞愧得無地自容。

  筆尖落在紙上,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潦草不堪。

  好幾次筆尖打滑,差點直接把稿紙戳出窟窿。

  寫悔過書的間隙,他時不時偷偷抬眼瞟向一旁的周卿雲。

  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盼著侄子開口寬慰兩句。

  盼著對方說一句沒事,所有事情我替你擺平。

  盼著能從晚輩身上,得到一點溫情,一點退讓。

  但周卿雲始終一言不發。

  只是安靜核對單據,簽字,交錢。

  做完自己該做的分內事,不多說一句閒話。

  不給半分多餘情面。

  不罵他,不是原諒,只是懶得計較。

  不安慰,不是心硬,是根本不值得共情。

  這份安安靜靜的冷淡,比起劈頭蓋臉一頓痛罵,更叫人難受。

  

  讓人喘不過氣。

  周建人被這股氣場壓得抬不起頭。

  往日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巴徹底失靈,半分長輩的派頭也擺不出來。

  民警叫簽字就簽字,叫按手印就按手印。

  乖順得如同犯錯的小學生。

  他心底涼了半截。

  心裡清清楚楚意識到,眼前這個晚輩。

  早就不是過去那個可以任由他這個所謂的大伯索取拿捏的普通人。

  十多分鐘過去,整套手續終於全部辦完。

  民警把卷宗整理妥當,遞過來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結案回執。

  聲音洪亮:「手續辦結,擔保生效,可以離開了。」

  「往後遵紀守法,千萬不要再犯。」

  周卿雲微微點頭道謝,轉身徑直往大廳外面走。

  周建人如同得到大赦,連忙跟在身後。

  半步都不敢落下。

  踏出派出所大門,初夏暖融融的陽光潑灑下來,落在身上。

  壓了整整一夜的冰冷、恐懼、壓抑。

  那道捆在身上無形的枷鎖,一瞬間土崩瓦解。

  新鮮空氣吸進肺里,周建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緊繃一夜的身子終於放鬆下來。

  可一旦脫離派出所那種肅穆壓抑的環境。

  沒有民警在一旁盯著,他心中那點怯懦害怕,飛快消散。

  老話說得實在:人在難處知敬畏。

  可一旦脫困,貪心與私心就容易死灰復燃。

  方才被壓下去的長輩架子,又被他悄悄拾了起來。

  腰杆不自覺挺直幾分,腦子裡面算計又開始活絡。

  在他自己的邏輯里:

  我是你的親大伯,這次雖然栽了跟頭。

  可也受了一夜驚嚇,丟盡臉面,遭了大罪。

  如今你發達了,幫長輩擺平災禍,幫自己謀一份出路,那就是天經地義。

  既然出手把人撈出來,那就該好人做到底。

  不但不能計較過錯,還得補償自己受的委屈。

  調動工作、在上海找地方落腳,這些訴求。

  在他心裡已經變得合情合理。

  他深深吸一口氣,在心裏面重新組織好賣慘求情的說辭。

  打算借著長輩身份,跟周卿雲好好說道說道。

  路邊梧桐樹葉子隨風輕輕搖晃,街上行人不多,四下安安靜靜。

  正是扯家常提要求的好時機。


  只是沒等周建人張開嘴,周卿雲搶先一步動手。

  直接掐滅了他心裡全部幻想。

  周卿雲當著他的面,拿起那張結案回執,手指輕輕摺疊。

  紙張被折得方方正正。

  隨後伸手,將這張記載著周建人全部醜聞的回執。

  穩穩放進上衣內側口袋。

  動作平平淡淡,沒有半分戾氣。

  周建人見狀,心裡猛地一沉,瞬間讀懂背後的含義。

  自己這是有把柄落在人家手裡了。

  這場禍事,是周卿雲出錢出力幫忙遮掩擺平。

  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有底氣理直氣壯上門索要好處。

  不等周建人反應過來。

  周卿雲又從錢包裡面抽出來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嶄新紙幣被陽光照得發亮。

  周卿雲把錢遞過去,語調平和溫潤,聽不出譏諷。

  但是字字乾脆,把所有後路封得死死的。

  「大伯,這次罰款是我替你交的,這個錢不用你還。」

  「這兩百塊你拿著,買一張回蘇北的車票。」

  「路上吃飯住宿花銷,也夠用。」

  他語速平穩,情緒不起波瀾。

  「回去好好上班,安分守己。」

  「真要是自己做出成績,單位有正規的晉升調動機會。」

  「到時候你再來上海,理所應當。」

  「我說到底只是一個在校學生,主業讀書,寫書只是副業。」

  「手裡沒有權力,也沒有門路。」

  「工作調動這種私事,我幫不上忙。」

  「學校規矩嚴,寢室食堂不對外接待。」

  「我也沒辦法留你在這裡落腳。」

  「事情已經到此為止,早點回去,大家都省心。」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挑不出半點錯。

  可直接把周建人心裡全部念想碾得粉碎。

  想調動工作?

  行不通。

  想留在上海?

  不可能。

  想要拿親情道德綁架?

  完全不吃這一套。

  周建人愣在原地,剛剛升騰起來的期盼,一瞬間凝固消散。

  在心裏面演練無數遍的訴苦賣慘,全部堵在喉嚨。

  半個字吐不出來。

  他想爭辯,想哭訴,想拿血脈親情說事。

  可周卿雲根本不給他開口糾纏的空隙。

  話音落下,周卿雲轉身走向那台路虎。

  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落鎖,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低沉的引擎轟鳴聲響起,打破派出所門口的安靜。

  車輪輕輕轉動,捲起地面薄薄一層塵土。

  車子匯入街上的車流,不過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只餘下淡淡的煙塵緩緩飄落。

  大門口一下子變得空蕩蕩。

  只剩下周建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雙手死死攥住那兩張百元鈔票。

  紙幣觸感真實,握在手心裡,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只有火辣辣的屈辱難堪。

  頭頂的太陽再暖,也暖不透他此刻涼透的心。

  望著路虎消失的方向,周建人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討好、怯懦。

  一點點褪去。

  心底翻湧上來的,是化不開的不甘、憋屈,還有深深的怨恨。

  人就是這樣,做錯了事,從來不肯先反省自己。

  反倒習慣把過錯推到旁人頭上。

  他完全不去想自己貪念作祟,落入圈套是自作自受。

  只記得自己蹲了一夜,受盡驚嚇丟盡臉面。


  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在他的認知里,侄子發達,卻拿兩百塊把自己打發。

  完全不念骨肉親情。

  「翅膀硬了……真是翅膀硬了,眼裡已經沒有家裡長輩了。」

  他牙關咬得緊緊的,低聲喃喃自語。

  眼底怨恨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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