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周卿雲對自己居然如此絕情絕意。
忘本、冷血、薄情寡義……
這些念頭在周建人的心底狠狠的紮下了根。
他緊緊捏著鈔票,心裡已經打好算盤。
等回到蘇北,他就到處去賣慘訴苦。
把自己塑造成受盡委屈的長輩。
把周卿雲描成一個富貴之後就不認親戚的後生。
靠著鄉里街坊的輿論壓力,逼他日後低頭讓步。
他不是青年標杆嗎?
他不是知名作家嗎?
他不是享譽全球嗎?
老子就要把他的名聲搞臭、搞爛。
連親情都不在乎的人,他算個什麼東西!
只有心中有這種想法的周建人卻是一點也沒有想到。
這份血脈親情最終走到這一步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也正應了那句老話……
升米恩斗米仇。
你幫他一百次,他都認為你是應該的,但只要有一次不遂心意,過往所有恩情,便一筆勾銷。
而在不遠處黑色奔馳轎車內,陸二哥隔著車窗。
從頭到尾看完這一場叔侄翻臉的大戲。
就在剛剛,手下人送過來的加急情報也到了。
薄薄一張紙條,寥寥幾行字,把事情前因後果講得明明白白。
周卿雲今天來派出所,是保釋自己的大伯周建人。
此人來上海投奔晚輩,心生歪念,掉進仙人跳陷阱。
嫖娼未遂被連夜扣留,是一樁十足難堪的家醜。
陸二哥指尖捻著那張紙條,緊鎖多日的眉頭緩緩舒展。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前些日子壓在他心頭的商業困局。
那份輾轉反側的焦慮,此刻煙消雲散。
他終於看透一件事。
這個名聲震天、商業布局近乎無懈可擊的青年新貴。
並不是毫無軟肋。
手握工廠、手握名聲、手握大好前程。
可家裡有這樣一樁家醜,還有這麼一群貪心不知足的親戚。
就是他繞不開的掣肘。
老話講家醜不可外揚,名望最怕污點。
這……就是周卿雲最大的軟肋。
也是自己眼下手裡最有分量的談判籌碼。
原本兩邊商業博弈的天平,一瞬間發生傾斜。
陸二哥抬眼,看向窗外站在原地滿心怨憤的周建人。
又望向路虎消失的街道盡頭。
眼底精光閃爍,暗流涌動。
呼嘯而過的路虎引擎聲,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
唯獨留下滿心憋屈、怨氣滔天的周建人,孤零零立在派出所門口。
路邊停著的黑色奔馳轎車內,氣氛靜得壓抑。
陸二哥倚在柔軟厚實的真皮座椅上,車窗半降,微涼的晨風灌進車廂。
拂過他鬢角,卻吹不散他眼底層層疊疊的算計與深思。
他沒有催促司機驅車追趕周卿雲。
而是將目光死死鎖著不遠處失魂落魄的周建人。
此刻的周建人,儼然一副被抽走全部精氣神的落魄模樣。
剛從留置室解脫的那一絲慶幸,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不甘與怨毒。
他脊背佝僂,腳步拖沓沉重,每走一步都透著一股子頹靡。
時不時僵住腳步回頭張望,望向路虎消失的方向。
牙關死死咬緊,嘴裡低聲嘟囔抱怨。
滿臉都是被晚輩輕視、被草草打發的委屈與憤懣。
從頭到尾,他沒有半分自省。
絲毫沒想過自己貪念作祟、自陷仙人跳的荒唐過錯。
滿心滿眼只記得自己熬了一夜、受了驚嚇、丟盡臉面。
只記得飛黃騰達的侄子,只用兩張百元大鈔。
就把自己這個親大伯像路人一樣打發了。
陸二哥靜靜看著,不言不語,眼底卻早已波瀾暗生。
剛才派出所門前的一幕幕,叔侄情分徹底割裂。
周卿雲處事冷淡決絕、重金打發親戚收場利落。
所有細節盡數被他盡收眼底、爛熟於心。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攥住了周卿雲的致命短板。
世人皆羨周卿雲風光無限,二十出頭的年紀。
既是復旦高材生、文壇新星,又是手握實業、壟斷賽道的商界新貴。
學業、名聲、財富、圈層樣樣登頂,看似無懈可擊、完美無瑕。
可再厲害的人,也掙脫不開人情俗世的牽絆。
躲不開市井親戚的爛攤子。
人活一世,名聲是頂最薄的帽子,半點污漬都能掀翻整座高樓。
周建人這個心胸狹隘、貪得無厭、滿心怨懟的大伯。
在陸二哥看來,就是一枚隨時可以撬動周卿雲名聲、牽制其手腳的活棋子。
良久,直到周建人的背影徹底模糊在巷尾,徹底淡出視野。
陸二哥緊繃了整整三日的肩頭,才緩緩鬆弛下來。
連日縈繞心頭、徹夜難眠的焦灼與焦慮,瞬間一掃而空。
一抹深邃內斂、帶著幾分勝算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唇角。
從前一直被動挨打、處處被周卿雲碾壓的他,終於翻身掌握了一絲主動權。
陸二哥推門下車,抬步走向街邊一間老式國營小賣部。
八十年代的街邊小店,沒有花哨裝潢,只有斑駁掉漆的木門、泛黃髮脆的牆面。
櫃檯是磨得發亮的實木台面。
整齊擺著水果糖、火柴、散裝老白乾、紙包香菸。
樸素又充滿市井煙火。
小店最裡頭,立著一台老舊的轉盤撥號電話機。
電話線纏繞雜亂,布滿歲月痕跡。
卻是當下街頭最便捷的遠程通訊工具。
一般人家根本置辦不起,只有國營店鋪和單位才有配備。
陸二哥爽快付了話費,伸手拿起沉甸甸的聽筒。
指尖沉穩撥動號碼,一通私密專線瞬間接通。
電話接通的剎那,他臉上僅存的鬆弛笑意盡數斂去。
語氣冷冽乾脆、條理清晰,每一句安排都落地至極,沒有半分多餘廢話:
「派人暗中盯住剛剛離開的周建人。」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落腳去處全部如實報備。」
「切記,不要驚動他,但有一點,一定不能讓他離開上海。」
陸二哥說到這頓了頓,眼底精光一閃,補了一句:
「這個人,眼下對我們,大用。」
「先穩住,等我後續安排。」
在陸二哥眼裡,從沒有不能用的人,只有不會用的人。
哪怕對方只是一個眼界狹隘、貪利糊塗的市井小人物。
但小人物的怨氣,用得好,就是刺破強者金身的最好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