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雖說陸二哥此時心中怒火中燒。
可他心裡拎得清清楚楚。
眼下的周卿雲風頭正盛、根基穩固。
正是如日中天、無人可撼的巔峰時刻。
此刻明面硬碰硬,是最愚蠢的莽夫行徑。
不僅傷不到對方分毫,反倒會落得心胸狹隘、輸不起的笑柄。
白白損耗自身多年積攢的人脈與口碑。
但人無完人。
周卿雲雖然做事萬事周全、基業穩固。
產業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他歸根到底還是個文人,文人愛惜羽毛、重名聲、最怕家醜外揚、人情翻車。
既然明面上討不到半分便宜,那他就只能在暗處布局。
陸明收回遠眺的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煙身。
神色平淡無波,語氣家常卻藏刺骨鋒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
電話剛一接通,那頭立刻傳來恭敬沉穩的應答,不敢有半分拖沓。
「兩件事,立刻落實。」
陸明語速平緩、沒有半句廢話:
「第一:徹查周卿雲的大伯周建人。」
「動用所有渠道。」
「把他這輩子的履歷底細、私下劣跡、經手貓膩、貪念軟肋、人情把柄。」
「全部查到底,一絲一毫都不許遺漏。」
他微微停頓,眼底掠過一抹精亮的算計。
補充得極為縝密:
「第二,留人上海。不准動用強制手段,不能留下半分人為痕跡。」
「車票故障、班次延誤、瑣事耽擱。」
「隨便你們製造什麼巧合,底線只有一個……」
「今天之內,他半步離不開上海。」
「做得乾淨點,別驚動周卿雲,也別讓人查出半點破綻。」
那頭沉聲領命,應聲利落。
掛斷電話,客房重歸死寂。
……
而此刻的周建人,還傻乎乎以為自己只是流年不利、走了霉運。
正拖著一身狼狽、滿心怨毒。
一步步踏進這張精心編織的溫柔羅網之中。
上海長途汽車站,是這座繁華都市最接地氣、最魚龍混雜的地方。
沒有規整的候車大廳,沒有乾淨的座椅。
滿眼都是斑駁脫落的水泥牆、掉漆生鏽的鐵皮站牌。
地面坑窪不平,常年積著一層薄薄的塵土。
南來北往的旅客擠作一團。
人人肩上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腰間挎著粗布縫的老式挎包、手裡挑著竹編擔子。
身上混著泥土、汗水、柴火的煙火味道。
站前路邊擺滿了散戶小攤。
鐵皮煤爐燒得通紅,鍋里的茶葉蛋滷汁咕嘟咕嘟翻滾。
濃郁的五香鹵香混著柴油車尾氣、人群汗味、路邊塵土味。
小販的吆喝聲、旅客的爭執詢問聲。
老式客車的轟鳴聲響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發脹。
周建人孤零零站在人潮邊緣,渾身緊繃。
滿心都是散不去的晦氣與憋屈。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天。
像今天這樣窩囊、丟人、倒霉到家。
昨夜一時糊塗,小腦指揮了大腦。
結果稀里糊塗掉進了仙人跳的圈套。
半夜被帶進派出所,在冰冷的長條木椅上熬了一整夜。
這一夜他心驚膽戰、徹夜未眠。
生怕這事傳回老家,自己一輩子的臉面徹底丟盡。
往後在鄉里抬不起頭。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等到周卿雲來僥倖脫身。
本以為禍事到此為止,總算能脫身走人。
沒曾想,這周卿雲是一點不念他大伯的身份。
他千里迢迢從蘇北鄉下折騰到上海。
可周卿雲的態度,冷得刺骨、硬得絕情。
半句骨肉情分不念,半分長輩體面不給。
最後只輕飄飄掏出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兩百塊錢,就把他這個親大伯。
像打發街邊乞討的閒人一樣,草草了事、直接趕出家門。
兩百塊。
對如今坐擁數家工廠、身家不菲的周卿雲來說。
這點錢不過是隨手花銷,連一頓像樣的應酬飯都算不上。
可落在周建人眼裡,這兩百塊。
是這輩子最扎心、最難堪的羞辱。
自己身為長輩,卻被小輩將臉面踩在腳下。
這份冷漠、這份輕視、這份絕情。
像一根生鏽的尖刺,死死扎在他心口。
拔不掉、消不散,越回想越憋屈,越琢磨越怨恨。
他滿心灰暗、失魂落魄。
一路輾轉顛簸趕到汽車站。
心裡就剩一個念頭:趕緊走、趕緊回去。
徹底逃離這座讓他丟盡臉面、受盡屈辱的城市。
可老天爺像是故意跟他作對。
他這才剛到車站就聽見司機正在和同樣等車的旅客說:
「車輛發動機突發故障,臨時停運,維修時長待定。」
「今日無法發車,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消息一出,滿場譁然。
怨聲、嘆氣聲、抱怨聲此起彼伏。
周建人腦袋「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渾身氣血上涌,腳下一晃,差點當場僵在人潮里。
不少本來就是中途下車的旅客嫌麻煩。
紛紛轉頭打聽繞路換乘的方案。
寧願多花幾塊錢、多折騰大半天,也要儘早回家。
但周建人不敢。
人走霉運的時候,膽子會變得極小。
也格外迷信氣運。
他這兩天,進局子、遭訛詐、被親侄子當眾羞辱。
倒霉事一樁接一樁。
簡直是喝口涼水都塞牙、出門步步遇坎坷。
八十年代的鄉間土路坑窪泥濘、崎嶇難行。
沿途村鎮雜亂無序,流動人口混雜,本就治安一般。
半路劫財、訛人、碰瓷的事情屢見不鮮。
他如今滿身晦氣、諸事不順。
若是貿然輾轉換乘、走小路趕路。
誰知道半路會不會再遇上橫禍?
真要是破財消災也就罷了,萬一人身出事。
把這條老命搭進去,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悔之晚矣。
思來想去,心底的膽怯徹底壓過了歸鄉的急切。
滯留上海,是眼下唯一穩妥的選擇。
大不了多花一夜住宿費、飯錢。
熬到明天車輛修好,安穩返鄉。
總比在外顛沛流離、禍福難測要強。
想通這點,周建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壓下心底所有焦躁與不甘。
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退出擁擠人潮。
孤零零站在路邊茫然四顧。
眼前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偌大的繁華大上海,高樓林立、車馬喧囂。
竟沒有一處讓他安心落腳的地方。
落魄、憋屈、無助、難堪,種種負面情緒纏在一起。
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他進退兩難、手足無措的時候。
兩道溫和儒雅的身影,主動快步靠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