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來的兩人穿著一身洗得乾淨、沒有褶皺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別著黨徽。
頭髮梳得整齊,舉止沉穩有度,眉眼溫和端正。
一看就是正經體制內的基層公職人員。
自帶一種讓人信賴的正派氣場。
讓人下意識放下戒備。
「老哥,也是回蘇北的?班車壞了走不了了?」
其中一人面帶憨厚笑意,語氣謙和熱情。
沒有半分陌生人的疏離感。
周建人疲憊地點點頭。
語氣里滿是掩不住的無奈與晦氣:
「是啊,倒霉透頂,被困在這裡走不了了。」
另一人連忙接話,滿臉共情惋惜:
「我們倆也是一模一樣的情況。」
「專程過來上海辦公事,辦完本來打算趕車回去。」
「誰知道撞上班車停運。現在外頭私人小旅館又髒又亂、價格還黑。」
「而且夜裡不安全,一個人住著心裡發慌。」
「實在不划算。」
兩人對視一眼,語氣格外誠懇地提議:
「老哥,要是你不嫌棄,咱們仨搭個伴。」
「找家正規國營招待所,開個三人間,費用平攤。」
「省錢又乾淨。人多相互有個照應。」
「夜裡睡覺也踏實,不用擔驚受怕,你看咋樣?」
「我倆也不是什麼壞人,你看,這是我的工作證。」
這番話,不偏不倚,剛好說到了周建人心坎里。
他正心疼住宿費、怕被宰。
又孤身一人畏懼夜裡再出點什麼么蛾子,滿心糾結為難。
眼下遇上兩個看著體面穩重、正經靠譜的公職人員結伴。
既能省錢划算,又能相互照應、規避風險。
在他看來,簡直是倒霉一整天后,難得的天降好運。
一時間,連日積攢的霉悶消散大半。
他甚至暗自慶幸,總算遇上了一樁順心的好事。
只是他並不知道。
從班車故障停運、被迫滯留。
到兩人主動搭話、誠懇結伴。
從頭到尾都是精心設計、層層鋪墊的完美圈套。
眼前這兩個和善儒雅的公職人員。
是陸明手下精挑細選的棋子。
周建人對於和自己同等地位的公職人員毫無防備、欣然應允,連連點頭應下。
三人結伴同行,一路閒聊趕路。
兩人情商極高、格外會做人。
全程對周建人禮遇有加、處處遷就。
說話好聽、態度謙和,主動搭話解圍。
半點沒有因為他穿著樸素、滿身風塵、神色狼狽而輕視半分。
相比於周卿雲的冷漠絕情、居高臨下、不念半點骨肉舊情。
眼前兩人的尊重、熱情、體貼。
讓常年活在底層、極少被人敬重的周建人,倍感溫暖、無比受用。
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羞辱、憋屈。
在這份久違的體面與善意中,慢慢鬆動消散。
心底的虛榮心和滿足感悄悄滋生。
整個人的心情舒暢了大半,徹底放下了所有防備。
一路上,兩人不動聲色引導話題。
耐心聽他吐槽遭遇、發泄怨氣。
時不時附和惋惜、共情嘆氣。
把周建人哄得眉開眼笑、通體舒坦。
徹底對兩人推心置腹。
不多時,三人走到車站旁的國營招待所。
八十年代的國營招待所,是出遠門旅客最穩妥的落腳地。
規矩規整、乾淨安全。
沒有私人小旅店的雜亂骯髒、坑蒙拐騙。
牆面刷著雪白的石灰,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進門需要實名登記、外地人員甚至需要單位的介紹信,靠譜又安心。
兩人搶著上前登記繳費。
全程不讓周建人掏一分錢、搭一點力。
利落開好三人間,帶著他放下行李、安頓休整。
稍作歇息,兩人又熱情邀約:
「老哥,折騰一整天,又累又餓。」
「咱們去旁邊國營飯店吃點熱乎飯菜,喝點小酒解解乏。」
「出門在外,湊個熱鬧,也能沖淡一身晦氣。」
周建人本就心情鬱結、滿心憋屈。
正想借酒消愁、舒緩心緒,當即爽快答應。
國營飯店的煙火氣,是街頭小攤比不了的踏實地道。
老式柴火灶台、大黑鐵鍋爆炒。
火候足、香味濃,菜式都是家常硬菜。
樸實對味、不花哨。
兩人毫不吝嗇,直接點了紅燒肉、青椒肉絲、家常豆腐、油炸小河魚幾樣硬菜。
又拎出一瓶五十二度的高度白酒。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酒桌之上,最能拉近陌生人之間的距離。
也最容易勾出人藏在心底的私心與惡念。
兩人全程放低姿態,輪番給周建人敬酒、遞煙、夾菜。
句句暖心、聲聲共情。
不管周建人吐槽什麼、抱怨什麼。
兩人都認真傾聽、積極附和。
任由他盡情宣洩整日的委屈和不甘。
一頓熱飯、幾杯老酒、幾句暖心恭維。
徹底擊潰了周建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半瓶白酒下肚。
溫熱的酒勁慢慢衝上頭頂。
周建人臉頰發燙、眼神飄忽,渾身徹底放鬆。
心態飄飄然,嘴上徹底沒了把門的。
心裡藏著的所有憋屈、不甘、憤怒與委屈。
一股腦全部傾倒出來。
見時機徹底成熟,兩人默契對視一眼。
開始循序漸進、一點點將話頭向著他們預先設定好的方向引入。
其中一人故作長嘆,滿臉無奈惋惜,率先開口:
「說實話,我們這次專程從蘇北跑到上海。」
「就是衝著白石酒業的名頭來的。」
「想找周總談點小代理、小合作。」
「跟著他的產業風口,賺點養家餬口的辛苦錢。」
「可誰能想到,我們連廠區的大門都沒進去。」
「合作申請遞上去石沉大海,直接就被冷冰冰回絕了。」
「半點情面、餘地都不講。」
另一人立刻附和,語氣滿是唏噓不滿:
「真是年少得志就傲氣逼人。」
「周總如今家業越做越大、名聲傳遍南北。」
「眼裡早就沒我們這些基層小人物了。」
「對外人冷血吝嗇、唯利是圖。」
「半點江湖情義、人情溫度都沒有。」
「妥妥的資本家做派。我們只求分一杯小小紅利。」
「賺點安穩辛苦錢,他都吝嗇至極、百般拒絕。」
「實在是太過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