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果然是最善忘的。
所有人都忘了他開荒拓土的艱難。
忘了他造福鄉里的初心。
只記得廠子賺錢了、產業值錢了。
人人都想上前分一杯羹、撈一份好處。
一句輕飄飄的「屬於集體」,就要抹掉他所有的付出。
吞掉他數年的全部心血。
滔天怒火在胸腔翻湧不止,可周卿雲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很清楚,現在當眾爭執、撕破臉皮、發脾氣泄憤。
半點用處都沒有。
只會給旁人落下心胸狹隘、忘本負義的口實。
正中幕後操盤之人的下懷。
耳前比起憤怒。
此刻盤踞在他心底的,是更深、更沉的失望。
是徹徹底底物是人非的悲涼。
他靜靜望著端坐高台的滿倉叔。
腦海里翻湧著無數溫熱的舊時光。
這個淳樸仗義、重情重義、處處護他周全的長輩。
曾是他年少灰暗歲月里,最溫暖的底氣、最踏實的依靠。
可如今,這個曾經最親最近的人,身著體面、端坐高台。
拿著旁人代寫的稿件,字字冰冷、句句鋒利。
當眾蠶食他的心血、背叛昔日的情義。
親手打碎了所有舊情。
「控股權、法人代持、價高者得、集體歸屬」。
周卿雲真的不想讓自己心中那最後一點溫情也消失在黃土高坡的晚風中。
最傷人的事情從不是直白的惡意。
而是裹著恩情、披著正義、藏著大義的背叛。
沉寂良久,周卿雲終於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溫和平靜,聽不出半分戾氣。
卻自帶沉穩穿透力,瞬間壓下全場所有細碎聲響。
讓整座偌大的院子鴉雀無聲。
「滿倉叔。」
「這幾年,白石酒廠每一分利潤,我個人從未拿過半分。」
「所有盈利,全部回流廠區、擴建廠房、更新設備、補貼村民。」
「上海銷售公司帳目清晰、筆筆可查。」
「全村老少隨時都能監督核對。」
「廠區的地是村集體的,做工的鄉親是本村的。」
「這些我一直記在心裡,從沒忘本,從沒逾矩。」
「但我今天必須把話說透。」
「土地、人力是本村根基。」
「可投資的本金、打磨的技術、進口的設備。」
「全國的渠道、打拼出來的品牌口碑。」
「沒有一樣是天上掉下來的。」
「那全是我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闖出來、拼出來的。」
「我今天回來,從沒想過跟村里爭利、跟鄉親們搶功。」
「我就想聽您一句實話。」
「今天這四條決議、這些奪權的說辭。」
「是您自己真心想的、自願提的。」
「還是有人教您、逼您、攛掇您做的?」
滿倉叔聞言身形驟然一僵,渾身瞬間緊繃,坐立難安。
他雙手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稿件,指尖用力到泛白。
指腹反覆揉搓紙面,幾乎要把稿件揉爛捏碎。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喉結上下劇烈滾動,張了好幾次嘴。
都遲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台下的村民紛紛低頭躲閃,神色各異。
有人滿臉愧疚、不敢抬頭,有人暗自觀望、心存貪念。
人人心裡都門清,這場所謂的集體大會。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忘本奪權的鬧劇。
僵持了許久,滿倉叔才擠出一句乾澀蒼白、毫無底氣的話:
「我……我這都是為了全村人好。」
他不敢正面回答,不敢承認自己受人教唆、背信棄義。
只能拿這句空洞的話搪塞所有人。
而這句蒼白的託詞,本身就是最真實、最刺眼的答案。
周卿雲眼底最後一絲溫熱的情義,徹底涼透、消散殆盡。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當眾撕破臉皮、步步緊逼。
沒必要了。
人心一旦歪了、情義一旦斷了。
再多的爭辯、再多的解釋,都是徒勞無功。
他緩緩挺直脊背,從容起身,身姿坦蕩挺拔、不卑不亢。
齊又晴立刻緊隨其後起身,掌心依舊緊緊牽著他。
自始至終,從未鬆開。
周卿雲緩緩轉身,目光靜靜掃過台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這裡的每一個人,他都認識、都熟稔。
有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有年少相伴的鄰里。
有當初跟著他吃苦創業的鄉親,有常年受他家幫扶的人家。
他看見曾經熱情和善的二嬸,此刻低頭垂目、躲閃不敢對視。
看見往日慈祥寬厚的老楊大爺,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愧疚與貪心。
看見無數張曾經淳樸熱忱的臉龐,如今布滿忐忑、期待與防備。
一道無形的隔閡高牆,悄無聲息立在了他與全村人之間。
從前的親近、信任、溫情盡數褪去。
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拉扯、人心隔閡。
周卿雲薄唇輕啟,只緩緩吐出一個字:
「好。」
一字落地,輕如鴻毛,卻重過千言萬語。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沒有控訴。
只剩徹底的釋懷和心寒。
不爭執、不辯解、不糾纏,坦然應允。
徹底放下過往所有情義。
他抬步轉身,從容走下主席台。
齊又晴緊緊相隨,掌心溫熱堅定。
默默陪著他穿過竊竊私語的人群。
身後是雜亂細碎的議論聲,是人心浮動的貪婪與涼薄。
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益鬧劇。
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也不願回頭。
怕一回頭,就徹底看清。
記憶里那個淳樸熱忱、溫情滿滿的白石村。
那個裝滿他年少執念、故土溫情的家鄉。
真的徹底消失了。
走出酒廠大院,夜色徹底沉落。
濃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將整片黃土坡牢牢籠罩。
晚風從空曠的黃土高坡吹來。
裹挾著初秋秸稈燃燒的淡淡焦味、黃土獨有的粗糲氣息。
撲面而來,微涼刺骨,吹得人心頭髮沉。
頭頂漫天星斗澄澈明亮,亘古未變。
依舊是他年少時深夜仰望的那片星空,乾淨又遼闊。
可腳下這片生他養他、他傾盡所有回饋守護的土地。
早已物是人非、人心全非。
再也找不回半點從前的溫度。
齊又晴靜靜陪在他身側,全程沉默無言。
只是悄悄收緊掌心,將他的手攥得更緊、更穩。
冷風穿曠野,空蕩又蒼涼。
周卿雲緩緩閉上雙眼,胸腔空蕩蕩的,一片寒涼。
心底反反覆覆迴蕩著那句老話,道盡人性,也道盡他此刻所有的心酸與失望。
升米養恩,斗米養仇。
人心最是易碎,也最是貪得無厭。
你傾盡所有渡人,到頭來,未必能換來感恩。
只會餵出無邊的貪心。
他傾盡溫柔、傾盡所能,養出了一村富足、護好了一方煙火。
終究只養出了滿身涼薄、遍地貪心。
和一場徹徹底底的人心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