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只是掃了一眼那張潦草的通知。
心裡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滿倉叔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要擺開陣勢跟他對著幹了。
通知下得又急又突兀,連夜召集全村村民代表大會。
美其名曰「共商產業發展、共謀村民致富」。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這些話背後的意思,誰還能不知道呢。
會議定在當晚七點,全村十八歲以上村民全員到場。
公開討論酒廠、方便麵廠兩大支柱產業的歸屬、經營和股權。
擺明了是衝著他來的。
夜色徹底落下來後,酒廠大院燈火通明,亮得晃眼。
徹底打破了鄉村夜晚的靜謐安寧。
村里臨時搭起了簡易主席台。
長條木桌鋪著嶄新的藏青藍布。
桌面上整齊擺著一溜搪瓷茶杯。
是村里開會最鄭重、最官方的排場。
台下黑壓壓擠了滿滿一院子人。
家家戶戶都來了代表,老老少少坐得滿滿當當。
人頭攢動,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村里人心思活絡,誰都心裡門清。
今晚這場會根本不是簡單議事。
贏了,全村繼續跟著沾光致富。
輸了,周卿雲數年心血盡數打水漂。
周卿雲帶著齊又晴並肩到場。
被人刻意安排在主席台最靠邊的位置,再也不是滿倉叔左膀右臂的位置了。
這下馬威,擺明了就是要將他排擠在外。
而滿倉叔穩穩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位置醒目、氣場十足。
面前攤著一張列印得工工整整、邊角平整的講話稿。
滿倉叔看著人到齊了,清了清嗓子,壓下心底的忐忑和心虛。
硬著頭皮率先開口。
開篇全是客套場面話,句句吹捧周卿雲心繫故土、返鄉富民。
說他百忙之中抽空回村幫扶,是全村人的福氣。
說得台下村民頻頻點頭、暗自附和。
可說到後面,他話音突然一轉,瞬間褪去溫和,語氣變得鄭重又強硬。
他目光快速掠過周卿雲的臉。
卻又不敢長久對視。
只是飛快躲閃移開。
眼底藏著遮不住的愧疚、掙扎與心虛。
昔日的親近熱忱,半點蹤影都沒了。
身側的齊又晴靜靜看著這一切,心口又酸又涼。
無人察覺的桌下,她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周卿雲的掌心。
滿倉叔低頭盯著手裡的稿件,不再猶豫。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念出聲。
聲響傳遍整座大院,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今天我主要說四件事。」
「第一件,關於白石酒廠經營權。經村委會集體商議決定,即日起,完全收回白石酒廠全權經營權。酒廠生產、銷售、財務收支、人事調度,所有大小事務,全部交由村集體統一管控、統一打理。」
「第二件,白石酒獨家外銷權,正式從上海銷售公司收回。往後所有經銷商拿貨,一律價高者得、擇優合作。上海銷售公司不再享有任何特殊權限、優先拿貨資格,拿貨數量全憑市場價與廠區產能核定。」
「第三件,針對新廠區股權劃分,村委會正式提出明確要求。白石村集體必須持有酒廠絕對控股權,牢牢掌控產業主導權。」
「第四件,關於村內方便麵廠。齊又晴同志雖為代持法人,但廠區占地屬白石村集體用地,生產用工皆為白石村村民,依託本村資源起家。如此惠民產業,與村集體毫無歸屬關聯,實屬不合理、不合規。村委會正式要求,方便麵廠同樣交由村集體控股,重新劃分股權歸屬。」
四條決議,字字鋒利、步步緊逼。
每一條都精準掐住周卿雲的命脈,每一條都赤裸裸蠶食他數年的心血。
不講情義、只談利益。
滿倉叔念完最後一個字,緩緩放下稿件,抬眼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最後將目光沉沉落在周卿雲身上。
他嘴唇微微顫動,心裡殘存的舊情。
讓他想說兩句軟話、找個藉口緩和氣氛。
可最終還是一言不發。
所有的愧疚、掙扎、無奈,全都死死壓在心底。
被眼前的利益和局勢徹底裹挾。
台下短暫死寂兩秒,隨後響起一陣零零散散、參差不齊的掌聲。
這掌聲藏著村民各異的心思。
有人盼著分利致富,有人心裡愧疚愧疚,有人盲目跟風不敢反對。
人人各懷心事,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台下的人不知所措,只能機械抬手、敷衍附和。
周卿雲端坐原位,身形挺拔、紋絲不動。
面上平靜得看不出半分情緒,旁人根本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可桌下,齊又晴微涼的指尖緊緊攥著他的手。
那一絲細微的涼意,像一根細密的銀針。
精準扎進他的胸腔,刺破他強行維持的平靜。
胸腔里積壓的憤怒和失望,像被悶在爐膛里的烈火。
熊熊灼燒、不停翻湧,拼了命地想要衝破桎梏、噴涌而出。
剛剛滿倉叔說的那些話,根本不是他平時大白話、接地氣的說話風格。
這套滴水不漏的奪權邏輯、精準刁鑽的專業話術。
絕不是一個文化有限的鄉村支書能琢磨、能寫出來的。
這後面必然是有人在幕後指點。
這整件事,就是披著「集體發展」的正義外衣。
幹著蠶食他人心血、背信棄義的齷齪事。
此時的周卿雲真的很想猛地起身,一掌拍響桌面,厲聲質問一句憑什麼。
憑什麼他傾盡數年心血、熬了無數日夜打造的產業。
一朝做大做強、有了利潤,就要被人冠以「集體」之名。
強行收回、全盤瓜分?
憑什麼上海銷售公司是陳念薇一步步跑出來的渠道、一點點熬出來的口碑。
旁人一句輕飄飄的收回,就能抹去他所有的奔波和血汗?
憑什麼齊又晴清清白白、踏實做事、安分代持,從未謀取過半分私利。
到頭來卻要被推上風口浪尖。
成為旁人奪權的藉口、博弈的棋子?
從最初窯洞裡一壇壇手工釀造的土酒,到規模化生產的正規酒廠。
從無人知曉的鄉村小作坊,到遠銷全國的知名品牌。
從泥濘黃土路、一無所有的絕境,到闖蕩上海灘、站穩大市場的輝煌。
這一路的風雨、煎熬、汗水和堅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可當他硬生生把這片貧瘠荒蕪的黃土坡,盤活成如今煙火繁盛、家家增收的模樣。
大家居然就是這樣回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