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掛斷陳平安的越洋電話,並沒有立刻動彈。
他整個人陷在客廳那張老舊的藤椅里,後背微微後仰。
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出神。
燈泡周圍有兩隻不知從哪兒鑽進來的小飛蟲。
撲棱著翅膀一遍遍撞上去,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跟此刻他腦子裡翻湧的思緒一樣,雜亂、焦灼、停不下來。
陸明壟斷的家電渠道、藏在暗處的幕後勢力……
一樁樁、一件件,像走馬燈似的在他的眼前輪番閃過。
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按住眉心,用力揉了兩下。
指腹在皮膚上留下幾道紅印。
想要把這些爛事從腦仁里硬擠出去。
這通打往東京的電話,太難拿捏分寸了。
山田正雄是什麼人。
混跡日本文壇、商壇數十年的老狐狸。
見慣了風起雲湧,閱盡人情冷暖。
心思縝密、精於算計,最擅長拿捏人心、博弈利弊。
這人通透至極,也現實至極。
自己姿態放得太低,便是求人示弱。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對方會順勢端起架子,拿捏主動權。
但姿態擺得太高,又會顯得狂妄無誠。
讓對方心生隔閡,不願傾力相助。
他在腦中一遍遍推演、一遍遍權衡。
直到所有想說的話都在心中過完一遍。
他才穩穩拿起聽筒,撥出那串早已爛熟於心的越洋號碼。
漫長的等待過後,聽筒那頭終於傳來一道沉穩溫和的老年男聲。
「你好,山田家。」
「山田桑,晚上好,是我,周卿雲。」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半秒,隨即傳來一陣爽朗的輕笑。
語氣瞬間熱切起來,像寒冬里驟然捧出的一碗熱湯。
暖意融融,驅散了所有疏離:
「哎呀呀,周桑!許久未聯絡,別來無恙?」
這一聲笑,透著一股子久別重逢的親熱勁兒。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年老友突然來電敘舊。
兩人都沒有第一時間話入正題。
而是真宛如久未見面的朋友一般,從天氣冷暖,聊到生活起居,再順勢談及文壇近況。
山田正雄笑著告知,《白夜行》與《情書》在日本長銷不衰。
榜單常駐、口碑炸裂,哪怕發售許久,依舊穩居銷量前列。
熱度絲毫未減。
借著這兩本爆款書籍,文藝春秋今年的營收業績、行業口碑。
都遠超往年同期,在一眾頂級出版社的競爭里穩穩占優。
「托周桑的福,我文藝春秋今年,總算在青黃不接的文壇僵局裡,穩住了底氣。」
山田正雄語氣真誠,帶著實打實的感激。
寥寥數語,客套得體、情誼真切。
無形中將兩人的合作羈絆、互利關係再次夯實。
周卿雲感知著火候,知道該下正題了。
他克制又客觀地,將陳平安查到的情況娓娓道來。
說完所有前因後果,他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請教姿態。
不攀附、不卑微:
「山田桑深耕日本政商文壇數十年,根基深厚、眼界高遠,閱盡行業風雲。」
「這件事我實在無從下手,想請你幫我斟酌斟酌,出出主意。」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沉默。
山田正雄正在電話那邊快速權衡利弊。
電波兩端的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細微的電流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沉默足足維持了半分鐘,聽筒里才傳來老人慢悠悠的輕嘆。
「周桑啊,不瞞你說,人老了,心氣就淡了,人脈也慢慢疏了。」
「我如今年歲漸長,早已淡出交際圈了。」
「平日裡閉門靜養、打理文稿,極少在外走動應酬。」
「日本這個社會,向來最是現實,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這輩子見得太多。」
「用時千人捧,過時無人問,熱絡與涼薄,不過轉瞬之間。」
「我這張老臉,在出版文壇還算有幾分薄面,旁人願意禮讓三分。」
「可家電貿易、商社渠道、進出口壁壘,皆是全然陌生的圈層。」
「跨行當如跨山海,我在這一行,早已沒有多少話語權。」
「更沒人願意賣我情面。」
「你說的這件事,牽扯極廣、壁壘極高,絕非私人情面能夠撬動。」
「若真想深挖根源、破開僵局,單憑我一人遠遠不夠。」
「必須得文藝春秋社長親自出面。」
「甚至要動用社長背後家族積澱的頂層人脈,才有一絲鬆動的可能。」
「可周桑你也懂,越是頂層圈層,越沒有人情。」
「世間所有相助,本質皆是等價交易。」
「平白無故,讓社長出面奔走、動用家族資源,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難度實在太大。」
山田正雄這一番話,說的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表面是示弱、是訴苦、是推脫無奈。
實則字字遞話、句句要價。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向周卿雲傳遞同一個信號。
我可以幫你,但你要拿出足夠的誠意。
山田正雄根本不是無力相助,他是在等、在賭、在拿捏。
等周卿雲主動亮出底牌、拿出誠意。
周卿雲心底澄澈如鏡,看得通透。
他也絲毫不惱,甚至早有預料、早有準備。
今天的這通電話,本就是等價交換、互利共贏。
沒人願意無償為別人趟深水、破危局。
這道理,他在白石村的酒桌上、在上海的商場上。
早就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而他現在唯一要決定的是,該給山田正雄一個什麼樣的承諾才最好。
一時間,昂貴的跨國長途居然出現了長久的沉默。
而電話那頭的山田正雄其實也沒有像他表現的那麼淡定。
陳平安這幾日在日本低調探查、四處求證。
自以為行蹤隱秘、無人察覺。
可終究低估了山田正雄深耕數十年的盤根人脈。
山田正雄在東京經營半生。
出版圈、商社圈、行業協會、半官方機構,處處皆是舊交心腹。
陳平安異動的第一時間,他便已然知曉。
只是始終不動聲色,默默觀望他到底要做什麼。
若是往日,他或許會提前詢問一句,甚至為了表達善意幫把手。
可眼下的這個時間節點,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不敢讓周卿雲發現這個特殊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