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說的這套思路,雖然在後世早已是爛大街的套路。
但在1989年的國內,簡直聞所未聞。
國內現在的商場大多是雜亂混搭,賣布料的隔壁可能就是五金店,毫無規劃。
所有人都下意識覺得,只有一樓臨街才值錢,才是旺鋪。
會議室里,所有人靜靜消化這套方案,片刻之後,所有人豁然開朗。
「原來是這樣!」
「這麼安排,每一層都有各自的作用,不是只有一樓能賺錢!」
「太妙了,這麼規劃,顧客逛起來舒服,商家也能精準吸引客人!」
陳念薇看著白板上清晰的樓層規劃,眼底帶著欣賞。
樓層分配方案一錘定音。
眾人幹勁高漲,立刻著手準備正式入駐合同,計劃通知所有商戶,集中前來簽約。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卿雲廣場馬上就要迎來高光時刻,開業火爆近在眼前。
沒有人預料到,一場意外卻突然來襲。
就在簽約通知準備下發的這兩天,怪事一件接著一件找上門。
最先打來電話的,是一家國內知名服裝品牌負責人。
電話里語氣十分委婉,說經過內部慎重考量,決定放棄卿雲廣場的入駐。
陳念薇一開始只當是對方資金或者戰略調整,並沒有多想。
可接下來,電話接二連三。
美妝品牌、國內知名珠寶商、老牌家電廠商……
一家又一家原本敲定意向的國內大品牌,紛紛打來電話,統一說辭,取消入駐計劃。
不是一家兩家,而是大面積、集中式集體撤約。
短短三天,原本敲定的頭部國內品牌,大半宣布退出。
項目部的氣氛瞬間凝重,人心惶惶。
「陳總,怎麼回事?好幾家都是談了大半年,一切談妥,眼看簽約突然反悔!」
招商主管臉色發白。
「問原因,所有人都含糊其辭,只說暫緩合作,不肯說出真實理由。」
陳念薇立刻安排人多方打探,始終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工期沒問題,租金報價沒有變動,場地條件也沒有變化,完全不符合正常商業邏輯。
周卿雲聽完匯報,眉頭緊鎖,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不是商業選擇,是人為干預。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位和陳家父輩相交多年的老牌商貿老闆,悄悄單獨約陳念薇私下見面。
茶室之內,四下無人。
老闆端起茶杯,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忌憚,含蓄地提醒。
「念薇,我私下跟你說一句,你回去轉告周卿雲。」
「你們最近,是不是得罪了分量極重的大人物?」
「商圈裡面悄悄傳了話,有人在國內商界放出口風,要封殺周卿雲。」
「誰敢和他合作,一起被牽連。」
「很多品牌企業,現在不敢頂著壓力入駐卿雲廣場。」
一句話,真相大白。
陸明背後的勢力,動手了。
沒有任何商量的途徑。
上來就是這種圈層內的封殺。
陳念薇踩著傍晚潮熱的晚風趕回卿雲地產時,整棟辦公樓的空氣都是沉的。
窗外蟬鳴聒噪不休,一聲接一聲,煩得人腦仁疼。
可辦公室裡頭卻靜得詭異,連平日裡此起彼伏的腳步聲、交談聲全都消失不見。
所有人低著頭、斂著神色,空氣中漂浮的壓抑感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卿雲廣場被封殺的消息,徹底傳開了。
招商部主管熬了整整兩夜,打遍了所有之前有意向的頭部品牌電話。
磨破了嘴皮,嗓子都啞了。
最後只從一位相熟的服裝品牌老總酒後閒談里,撬出了半句真話。
「不是我不願成全你們卿雲廣場,是上面有人遞了話、打了招呼。」
「誰敢入駐、誰敢合作,往後整個商圈、整個行業,都別想立足混飯吃。」
話落即止,再多一句都不敢細說。
那人說完這句,酒好像都醒了一半,端起茶杯猛灌了兩口,再也不肯開口。
招商主管遞煙的手懸在半空,煙沒遞出去,心先涼了半截。
沒有白紙黑字的通知,沒有公開的針對。
可無形的壓力鋪天蓋地,壓得所有商家不敢露頭。
就連一向跑腿辦事、八面玲瓏的小秦,今天去區里對接開業前置手續,也真切嘗到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往日裡熟絡的辦事員,見了他總是笑臉相迎。
遞根煙就能嘮半天家常,手續能通融的絕不拖沓,一口一個「馬上辦、放心等」。
可今日再見,對方禮數周全得過分,雙手接過香菸輕輕放在桌角。
全程笑意盈盈,卻只重複一句刻板的「按流程來」。
四個字,硬生生隔開了往日的熟絡情面,冰冷又疏離。
小秦走出辦事大廳的那一刻,心裡徹底涼了半截。
他站在台階上,掏出煙盒想點一根,手抖了兩下,火沒打著。
他把煙從嘴裡拔出來,盯著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笑得特別苦。
他混跡職場多年,最懂這種細微的溫差。
人情一旦開始講死規矩,熟人一旦只講公事公辦,那便是風向變了,麻煩已經上門。
自上而下,從商圈巨頭到基層辦事埠。
一張無形的巨網悄然收緊,死死罩住了尚且未開業的卿雲廣場。
沒人敢明著針對,卻所有人都在默契封鎖。
短短數日,局面天翻地覆。
此前敲定的一眾國字頭、中字頭大型品牌,集體統一撤約、暫緩合作。
說辭五花八門、滴水不漏,戰略調整、年度排期滿額、內部架構整改。
每一條理由都冠冕堂皇、無可指責。
可剝開這層層體面的偽裝,內核只有一句冰冷的實話。
沒人敢頂著圈層壓力,做那個出頭的第一人。
這個時代的國內商圈,國企大牌手握資源、根基穩固,最惜命、最畏勢。
對他們而言,一個上海浦東的商業鋪位,只是錦上添花的可有可無。
可一旦得罪頂層圈層勢力,便是釜底抽薪的滅頂之災。
孰輕孰重,他們算得比誰都清楚。
於是所有人默契退場,不爭執、不得罪、不表態。
只用最體面的方式,放棄了這塊即將騰飛的商業熱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