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經理這時候看明白了。
老書記主動來村指導建廠,鼓動滿倉叔大幹快上、擴產興業。
給他畫下暴富藍圖,挑起他的野心與貪念。
再牽線搭橋對接銀行,幫他拿下千萬貸款,讓他抵押集體資產,徹底套牢全村後路。
隨後隱秘關聯空殼諮詢公司,出具假預算報表。
用舊數據做新規劃,精準製造資金黑洞。
最後全程催促工期、倒逼進度,逼得滿倉叔日夜趕工、瘋狂投錢。
來不及核查、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止損。
整套布局,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短期牟利、賺取工程款。
而是想徹底掏空白石村的家底,拖垮酒廠、爛尾新廠、耗干現金流。
等全村徹底負債纍纍、走投無路之時。
他再以擔保人的身份從銀行手中買下債權。
這一番操作下來,他就能以極低的價格,全盤接手整片廠區、土地與產業。
兵不血刃,完成徹底吞併。
李代桃僵,釜底抽薪。
八個字,道盡老書記這場布局的所有陰狠。
這一刻,孫經理終於讀懂了滿倉叔所有的反常。
為何他前段時間變得急躁偏執、急功近利,不顧一切趕工期、追產量、瘋狂擴產?
因為身後一直有人不停催促、層層施壓。
不停告訴他快一點、再快一點,大幹快上才能致富,遲疑觀望只會錯失良機。
有人蒙住了他的雙眼,推著他全力沖向懸崖。
在他耳邊不斷蠱惑前路坦蕩、前程大好。
等他全力狂奔、深陷絕境的那一刻,推他的人早已悄然退場、全身而退。
只留他一人站在萬丈懸崖邊,無路可退、無人可救。
還要背負全村所有的罪孽與爛局。
夜色沉沉,月光透過窗欞,冷冷灑在紙面的數據上。
照出一場赤裸裸的算計與掠奪。
孫經理靜坐良久,心底一片寒涼,久久無法回神。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山村薄霧未散,寒意刺骨。
孫經理剛踏入辦公樓,還未落座。
辦公室門口就被密密麻麻的村民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位中年婦女,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微亂。
眉眼間帶著底層百姓被逼到絕境的焦灼與倔強。
她男人在酒廠勤懇幹了兩年,全家老小的衣食住行、柴米油鹽。
全靠著這份工資支撐度日。
自從酒廠停產、事故爆發,廠子徹底停擺,工資一拖再拖。
家中早已斷了進項,米麵將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眼看就要揭不開鍋。
她沒有撒潑哭鬧,只是穩穩站在門口,目光直直看向孫經理。
「孫經理,我們不求別的,只求一句準話。」
「酒廠什麼時候覆工?拖欠的工資什麼時候發?」
「這廠子,到底還能不能撐下去?」
孫經理心頭一軟,連忙抬手示意她進屋落座,轉身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可婦女擺手拒絕,既不進屋,也不接水。
就直直站在原地,眼神執拗地盯著他,不肯退讓分毫。
緊隨其後,幾名工人、村民家屬紛紛擠進門內,七嘴八舌道出各自的難處。
有人家裡孩子等著學費,有人老人等著買藥看病。
有人全家老小靠著酒廠餬口度日。
往日安穩踏實的日子,隨著酒廠崩塌,徹底亂了章法。
門口角落,一位老漢默默蹲在地上,捏著一桿老舊旱菸,吧嗒吧嗒抽個不停。
煙鍋里火星一明一滅,煙霧裊裊升起,籠罩著他布滿皺紋的滄桑臉龐。
他一言不發,沉默不語。
可這份沉甸甸的靜默,比任何哭訴、任何質問都更有分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孫經理被眾人圍在中間,嘴上不停安撫、反覆承諾正在盡力協調、全力解決。
可是知道實際情況的他,心底一片茫然,哪裡還有半分底氣。
他嘴裡的每一句「正在想辦法」,背後都藏著一句不敢說出口的「我不知道」。
他能穩住局面、能查清真相、能安撫人心。
卻填不上這千萬級的資金黑洞,破不了這場精心布下的死局。
就在眾人嘈雜議論之際,中年婦女忽然拔高聲調,一字一句,清亮有力。
瞬間壓下所有聲響,讓整間辦公室驟然安靜下來。
「孫經理,我們不說虛的,也不逼你為難。」
「我就問一句……當初周卿雲在村里、管廠子的時候。」
「我們什麼時候愁過工資?什麼時候怕過停產?什麼時候慌過日子過不下去?」
她眼眶泛紅,聲音微微發顫,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讓眼淚落下。
字字句句都是悔恨與心酸。
「那時候月底工資準時到帳,逢年過節有獎金、有分紅。」
「廠里效益一年比一年好,我們都以為日子會越過越紅火,一輩子都能安穩度日!」
「可我們貪心、我們糊塗、我們忘恩負義!」
「聽著旁人的閒話流言,揣著自己的私心雜念。」
「硬生生把人家最大的功臣、把給我們鋪路掙錢的人,親手趕出了白石村!」
「現在好了,滿倉書記扛不住了,廠子垮了、人命沒了、錢花光了、爛攤子堆成山了!」
「當初跟著起鬨奪權、趕走周卿雲的那群人,現在誰有本事收拾殘局?誰有本事救我們?」
一番話,字字戳心,句句真實。
辦公室內瞬間死寂,鴉雀無聲。
當初跟著滿倉叔帶頭奪權、排擠周卿雲的幾人。
生產副廠長老趙頭、財務科長大勇的叔叔、銷售隊長老楊頭的大兒子。
此刻全都站在人群後方,一張張臉漲得通紅,羞愧難當。
紛紛低下頭,不敢抬頭對視,更無半分底氣開口反駁。
他們曾經意氣風發,篤定沒了周卿雲,靠著自己也能守住酒廠、做大做強。
甚至能比周卿雲做得更好。
可現實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臉。
那些曾經被他們鄙夷、嫌棄、忌憚的能力與規章制度。
那些被他們輕易拋棄的安穩與榮光,如今盡數崩塌、蕩然無存。
他們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好日子,親手斬斷了全村的生路。
中年婦女望著一眾低頭羞愧的村幹部,最後擲地有聲地落下一句。
「事到如今,別的辦法我們也不求了。」
「實在沒人能救,就去把周卿雲請回來!」
「這廠子是他一手建起來的,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做起來的基業,徹底爛在我們手裡!」
話音落下,她轉身拂袖而去。
一眾村民、工人緊隨其後,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重歸寂靜。
只留下幾名當初奪權的核心人員,僵在原地。
像幾根被釘死在地板上的枯木,狼狽又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