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經理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底五味雜陳,萬般無奈。
村民們的想法簡單又樸素。
在他們眼裡,周卿雲是無所不能的。
只要他回來,一切爛局都能盤活,一切難題都能化解。
可只有孫經理清楚,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的周卿雲,早已不是當年困在白石村、守著一座小酒廠的年輕創業者。
他立足滬市、布局全國、進軍京城。
手握卿雲廣場這樣的頂級商業綜合體,日客流數十萬,日營收抵得上白石酒廠數月的利潤。
他正在京城對接部委,敲定全國商業模式推廣的大局。
一步一步拓寬自己的商業版圖、拔高自己的行業格局。
京城現在的局勢步步關鍵、寸寸要緊,關乎周卿雲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發展,何等重要。
而白石村,是他早已抽身、早已放下的過往。
是一群忘恩負義之人親手毀掉的舊基業。
當初是村民們親手將他趕走。
如今走投無路、深陷絕境,又想理所當然請他回來兜底救場。
世上哪有這般兩全的道理?
人心最是不公,享福時想不起恩人,落難時只認得救星。
孫經理心中感慨萬千,卻半句不敢言說。
這些涼透人心的真話,只能死死咽進肚子裡,不敢戳破村民最後的念想。
好不容易勸走眾人,孫經理關上辦公室大門,獨自靜坐許久。
他數次拿起電話,想要撥通周卿雲的號碼,將這場驚天騙局全盤告知。
可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又數次緩緩放下。
他清楚知曉,此刻的周卿雲正在京城參與核心匯報,布局全國市場,正是最關鍵、最不能分心的緊要關頭。
京城大局,關乎萬千產業、未來格局,遠比白石村這一方小天地的爛局重要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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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用村裡的舊怨爛局,打亂周卿雲的全盤布局,拖累他的前路。
可他同樣清楚,白石村的局,已經爛到根里、危在旦夕,再也拖不起、耗不得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廠區外側新修的柏油路。
路邊幾座新建廠房的水泥框架半截懸空,孤零零立在空曠的工地上。
鋼筋裸露、水泥斑駁,半成品的廠房破敗荒涼。
那些半截矗立的水泥柱子,像一排傾倒過半的多米諾骨牌,搖搖欲墜。
無人知曉下一塊倒塌的會是誰。
無人知曉這場崩塌最終會連累多少家庭、拖垮多少人生。
孫經理忽然想起一事,心底徹底沉入谷底。
三座新廠工程款已然撥付七成,大把真金白銀盡數投入。
可工程實際進度連一半都未曾達到。
剩下三成餘款,就算不計物價上漲、不計人工增量,也遠遠不足以完成剩餘工程。
他快速翻查酒廠對公帳目,帳面餘額寥寥無幾。
整個白石村集體帳戶,已然拿不出一百萬流動資金。
千萬級的資金黑洞,死死卡在眼前,無人能填、無力可補。
這一刻,孫經理終於體會到了徹骨的無力。
他像是被人死死按住命門,動彈不得、掙脫不開。
他想救人、想救廠、想救村,可所有的主動權,都不在自己手裡。
唯一的底牌,遠在北京。
再也沒有猶豫,孫經理果斷拿起電話,撥出周卿雲的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通。
周卿雲的聲音沉穩清冷,帶著一絲忙碌後的疲憊。
「孫經理,村里情況怎麼樣了?」
孫經理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壓下心底所有慌亂與唏噓。
條理清晰、一字一頓,將連日來查清的所有真相全盤托出。
從虛假集體土地抵押、違規千萬貸款,到空殼諮詢公司、新舊造假預算表。
從資金七成撥付、工程半成停滯,到幕後老書記的連環布局、刻意挖坑。
每一個疑點、每一組數據、每一處陰謀,盡數如實匯報,不敢有半點隱瞞。
電話那頭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漫長到孫經理幾乎以為通訊中斷。
他清楚,這不是簡單的經營危機。
這是一場針對白石村的精準圍剿。
良久,聽筒里才再次傳來周卿雲的聲音。
依舊平靜、依舊沉穩,聽不出憤怒、聽不出慌亂。
「我知道了。」
「你留在村里穩住局面,優先對接死者家屬,協商賠償事宜。」
「只要對方訴求不過分、合情合理,全部應允。」
「人命關天,先安撫好人命官司,穩住輿論。」
「新廠工程全部暫停,原地待命,不許再撥付一分錢、推進一寸工程。」
「一切等我回去再定奪。」
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幫我看好滿倉叔,盯緊他的精神狀態與人身安全。」
「他要是再出意外,我不好向全村老少交代。」
孫經理鄭重應聲。
「明白。」
電話掛斷,辦公室徹底歸於安靜。
孫經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場爛攤子,總算有人為他托底了。
但很快,他心底又生出無盡茫然。
周總說等他回來,可他什麼時候能回?
京城機遇難得,耽誤一步,或許就是錯失數年的布局。
可白石村的爛局,步步致命、刻不容緩,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崩塌的風險。
一頭是扶搖直上、廣闊無垠的前路。
一頭是深陷泥潭、步步沉淪的過往。
無人知曉,周卿雲最終會如何抉擇。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長安街邊的高端酒店客房內,氣氛同樣沉靜無聲。
周卿雲端坐書桌前,面前平鋪著孫經理剛剛緊急傳真過來的預算表、流水帳、貸款合同等所有資料。
密密麻麻的數字、層層嵌套的漏洞、一目了然的騙局,盡數鋪展在眼前。
直至翻完最後一頁。
周卿雲眼底最後一絲溫和盡數褪去,只剩沉沉的冷靜與清明。
他沉默片刻,撥通了陳念薇的電話。
電話兩聲接通,那頭傳來陳念薇清冷通透的嗓音。
「念薇,白石村的事,比我們預想的兇險太多。」
「有人對白石酒業算計已久了。」
「滿倉叔只是被推出來的棋子,他掉進去了。」
「現在整個村子,都在跟著往下滑。」
電話那頭陳念薇並沒有問具體情況,而是直接詢問結果。
「你打算怎麼處理?」
「京城匯報的大局剛鋪開,正是關鍵期,一旦抽身,全盤節奏都會被打亂。」
周卿雲抬眼望向窗外京城灰濛濛的天。
車流不息、樓宇林立,繁華盛世、難得的機遇近在眼前。
可千里之外的故土舊村,正在被人一點點掏空、蠶食、崩塌。
「先讓老孫穩住局面。」
「如果局勢徹底失控、無人能控,我必須回去一趟。」
陳念薇在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你要回去,我不攔你。」
「但記住一點……你是回去救人的,不是回去背鍋的。」
「這其中,差別很大。」
周卿雲握著聽筒。
「我知道。」
「這次,底我會幫他們兜。」
「但怎麼兜?結果是什麼樣的,要我說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