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陝北寒冬,冷風刺骨。
黃土坡的北風灌進脖頸,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子。
可所有人都默默站在院子裡,無人抱怨。
有人把手深深揣進棉襖袖筒,不停跺著凍僵的腳取暖。
有年長的老漢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旱菸杆,菸絲裝了又倒,反覆數次。
還有幾個婦女湊在一處低聲嘀咕。
有人心裡盼著周卿雲救廠子,也有人暗自心虛,想起之前在帳上撈的那點小好處到底需不需要還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村口的那條土路。
他們不知道這位走遠的年輕人,此番歸來是為問責,還是為救贖。
可他們心裡都清楚,如今風雨飄搖、瀕臨絕境的白石村。
唯一的希望,只剩周卿雲。
越野車的車燈刺破夜色,穩穩停在酒廠門口。
車門推開,周卿雲緩步下車。
一身利落大衣,身姿挺拔、氣場沉穩。
褪去了年少青澀,多了歷經世事的沉穩與凌厲。
孫經理第一時間快步迎上前來。
短短數月不見,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面色蠟黃。
下巴上胡茬雜亂,身上的工作服沾著塵土。
整個人疲憊憔悴,像是被連日的焦慮與壓力硬生生掏空了精氣神。
看見周卿雲的那一刻,這個硬扛爛局、從未叫苦的漢子。
嘴唇不停哆嗦,積攢多日的委屈、焦灼、無助盡數翻湧上來。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哽咽的話。
「周總,你終於來了。」
周卿雲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多餘的安慰,卻勝過千言萬語。
他抬步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有曾經樸實勤懇、待他溫和的鄉鄰。
有跟著他打拼、踏實肯乾的老工人。
也有曾經跟風議論、暗中算計、兩面搖擺的村里人。
人群最後方,滿倉叔孤零零站在陰影里。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肩頭還打了塊藏青色補丁。
頭髮花白凌亂,脊背佝僂了不少,整個人蒼老憔悴。
他始終低著頭,不敢抬眼看向周卿雲。
像一個做錯了事、滿心愧疚、無處躲藏的孩子。
物是人非,故土依舊,人心起落。
周卿雲站在大院的青石台階上,冬風獵獵,吹動大衣下擺。
他目光沉靜,掃過全場喧鬧漸息的人群。
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便是落地有聲的決斷。
「今天我回來,不談舊情,只辦三件事。」
「三件事辦完,白石村的未來將會重新洗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個大院,壓過呼嘯的寒風。
穩穩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讓喧鬧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第一件,徹查帳目,正本清源。」
周卿雲語氣堅定。
「我會聘請外地第三方專業審計團隊進駐白石村。」
「徹查自我離開之後,白石酒廠、所有新建村辦企業的每一筆收支,每一筆工程款項、每一筆採購開銷。」
「大到百萬工程撥款,小到食堂買煤、倉庫採購麻袋。」
「一筆不落、逐項核驗。」
「所有藏在帳本里的貓膩、暗箱裡的操作、說不清的漏洞。」
「全部扒出來、擺上檯面。」
「審計所有費用,由我個人全額承擔。」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查清帳目之後,之前的錯誤,既往不咎、不追責、不問責。」
「不為難任何人。」
全場眾人皆是一怔,沒人料到他手握絕對主動權,卻先給全村留了體面。
可下一秒,周卿雲話鋒一轉。
「但不追責,不代表糊塗。」
「我是白石酒廠最大的股東,這片產業是我一手打拼的根基。」
「我有權知道,我好好的廠子、好好的局面,是怎麼一步步爛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話音落下,滿倉叔的頭顱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垮塌。
「第二件,重啟項目,重構預算。」
周卿雲目光堅定。
「老書記當初攛掇上馬磚廠、水泥廠、電線廠,初心是好的。」
「但他也同樣是中了有心人的圈套。」
「別人想用大額基建拖垮村里現金流,藉機拿捏眾人、蠶食產業。」
「但我公正說事,項目本身沒有錯,產業規劃沒有錯。」
「這些廠子落地建成,的確能長久帶動村民就業、帶動全村增收。」
「是白石村長遠致富的出路。」
「真正出錯的,是人心,是被操控的預算,是被架空的監管,是枯竭的現金流。」
「所以,項目不廢、工程不停、希望不滅。」
「後續所有停工項目,全部重啟建設。」
「原先靠譜的本地施工班組,繼續留用,保住大家的飯碗。」
村民們聞言,眼底瞬間亮起一絲光亮。
壓抑許久的絕望,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但是,監管徹底洗牌重構。」
周卿雲語氣凌厲。
「村里原先的監理團隊,全部撤換、全員清退。」
「所有施工圖紙、工程預算、建設方案,統一送往上海頂級監理機構。」
「重新審核、重新核算、重新修訂。」
「不摸清真實成本,不杜絕貓膩漏洞,一分錢投資我都不會再投。」
旁人眼裡壓垮一切的幾千萬資金缺口,於如今的周卿雲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海外版權收益源源不斷入帳,卿雲廣場日進斗金。
他一人之力,便可兜底白石村所有建設開銷。
無需貸款、無需抵押、無需看任何人臉色。
「第三件,整頓酒廠,重塑規矩。」
周卿雲目光掃向破敗蕭條的老酒廠。
「設備損壞、配件缺失、技術斷層,這些曾經困住滿倉叔、困住全村的難題。」
「對我而言不值一提。」
「我在日本文壇、商界人脈深厚。」
「一通電話,就能請來日本原廠的技工、配齊原廠設備配件。」
「徹底修復生產線,重啟產能。」
「最難的技術、資源難題,我來解決。」
「但人事問題、規矩問題,必須徹底整頓。」
「廠內所有尸位素餐、混吃摸魚、拉幫結派、以權謀私的管理人員。」
「全部一擼到底、就地免職,絕不姑息。」
「願意踏實幹活、真心想跟著村子變好的。」
「放下身段、下沉基層、回歸一線,按勞取酬、多勞多得。」
「我絕不虧待勤懇之人。」
「若是心存僥倖、好吃懶做、不滿整頓、不願踏實做事的。」
「也不必勉強留人。」
「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踏實幹活的工人,遍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