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周卿雲恍惚間,他的腦海中,無數過往畫面開始一幀幀奔涌襲來。
兩年前東京講談社門口,被編輯輕視拒稿、冷眼相待的窘迫午後。
日本千葉倉庫之中,親手揭穿偽造銘牌、直面惡意抹黑的步步艱險。
倫敦企鵝出版社辦公室,伊莉莎白·格林逐條核對合同、審慎打量外來作者的冰冷模樣。
白夜行簽售現場,暗流涌動、險遭意外的驚心動魄。
短短兩年,風雨兼程、跌撞前行。
他從一個被海外出版社輕視、拒稿、質疑的無名華語寫手。
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登頂歐美文壇,成為亞洲第一人。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復旦授課時,和學生爭辯的那句道理。
被一百個評委偏愛,是小眾榮光。
被百萬讀者認可,是真正傳世。
文學從無高下,人心自有真假。
從前只是隨口立論,如今親身歷經、親手印證,才懂其中千鈞重量。
周卿雲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
「查爾斯先生,頒獎典禮,我一定會親自到場。」
「順便為《暮光之城·新月》舉辦一場簽售會,趁熱打鐵,擴大影響力。」
「一趟行程,兩件大事,讓我與企鵝出版社的榮光一同閃耀全球。」
查爾斯在電話那頭爽朗大笑,滿心敬佩。
「周,你永遠如此精準高效!我這邊會安排好的,一定讓你,讓你的書,一起閃耀!」
掛斷越洋電話,樓外,寒風依舊呼嘯。
可周卿雲的脊背挺得筆直,眼底星光璀璨、萬丈鋒芒。
兩年時光,他失去過白石村的安穩,又親手奪回整片山河。
經歷過全網非議、圈層打壓,又憑實力登頂封神、碾壓所有質疑。
那些曾經嘲諷他只是曇花一現、非議他不算正經文學、輕視他通俗無底蘊的圈內文人。
此刻盡數被狠狠打臉。
你看,所謂殿堂文學從不止一種模樣。
紮根煙火、治癒人心、風靡世界的通俗文字。
照樣能站上世界最高領獎台,照樣能為國爭光、載入時代史冊。
而周卿雲獲獎的喜訊傳回國內,瞬間便引爆了全國的輿論,轟動整個文壇。
國內媒體早已習慣周卿雲的一路開掛、不斷突破。
可「英國國家圖書獎亞洲首提名人」的重磅頭銜。
依舊讓所有報刊爭相頭條、連夜排版。
《文匯報》頭條直白炸裂。
《周卿雲再創歷史!首位入圍英國國家圖書獎的亞洲作家!》
編輯部當天下午臨時加印了五萬份,不到傍晚就被搶購一空。
報攤老闆老周頭一邊數錢一邊跟老伴嘀咕。
「這周卿雲到底什麼人啊,印多少賣多少,比豬肉還搶手。」
《光明日報》筆觸溫柔卻有力量。
《從陝北黃土坡,到倫敦領獎台:一名中國作家的文化遠征之路》。
文章結尾寫道。
「他用一支筆,丈量了從黃土到世界的距離。」
「這條路,前人沒走過,他走通了。」
《人民日報》海外版短評立意高遠、格局宏大。
直接將其拔高至時代層面。
「周卿雲的個人突圍,是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時代註腳。」
「當華語文字能夠平等屹立全球頂級市場、與世界名家同台競技。」
「這便是中華文化破壁出圈、自信輸出的最好證明。」
央視新聞當晚臨時調整節目排期。
在晚間聯播中插播了這條消息。
主持人播報時罕見地提高聲調。
「這是中國作家首次入圍這一獎項,實現了零的突破。」
官方蓋章、媒體盛讚、全民沸騰。
曾經所有的非議、質疑、酸言酸語。
在這份沉甸甸的國際殊榮面前,盡數煙消雲散、不堪一擊。
那位曾經在研討會上公開批評周卿雲「內核空洞」的老評論家。
被記者堵在家門口追問感想。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收回我之前的話。我承認自己沒讀到他書的精髓。」
記者聞言還想繼續追問,老評論家卻擺擺手,關上了門。
京城這邊,陳念薇第一時間看到新聞,即刻撥通周卿雲的電話。
她沒有多餘祝賀,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鄭重。
「去倫敦之前,先來一趟北京。我爸找你,有事相談。」
周卿雲微微一怔,輕聲詢問。
「什麼事?」
「沒細說。」
陳念薇語氣柔和篤定。
「但我聽家裡語氣,是好事,是賞識你的大好事。」
掛斷電話,周卿雲走出辦公室,抬頭望向蒼茫天際。
陝北的冬日,終於落雪了。
細碎的雪粒洋洋灑灑,從灰白天空緩緩飄落。
落在肩頭、落在發梢、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
落在酒廠嶄新的水泥地面上。
他伸手接住一粒落雪。
冰涼的雪粒觸膚即融,化作一滴清冽水珠,在掌心緩緩化開。
一九八九年,跌宕起伏、風雨滿程。
這一年,他被故土離間、遭遇算計、被親人背刺、深陷困局。
這一年,他逆風翻盤、收回基業、登頂文壇、名揚中外。
這一年,他看透人心冷暖、摒棄愚善溫柔、磨出鋒芒底線、練就沉穩格局。
他寫完了所有虧欠的文稿,扛過了所有洶湧的風浪。
守住了所有珍視的初心。
舊歲將暮,風雪辭年。
嶄新的一九九零年,正迎著風雪,踏著春光,在遠方靜靜等候。
漫天落雪越來越密,細碎雪粒化作片片鵝毛大雪。
簌簌飄落,覆蓋了酒廠的屋頂、工地的樁基、村落的黃土。
洗淨了整年的塵埃與晦暗。
辦公室內,孫經理抱著嶄新的訂單報表快步走入。
眼底滿是振奮喜色,連呼吸都帶著昂揚熱氣。
報表邊角被他手心的汗水微微洇軟。
他特意用袖口仔細擦乾淨,鄭重遞到周卿雲手中,聲音激動發顫。
「周總!上海的銷售公司追加了一大筆春節預售訂單!」
「另外滿倉叔那邊傳來消息。」
「新廠所有地基,年前絕對能全部完工!開春就能直接起樓建廠!」
周卿雲落座接過報表,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訂單數據。
眼底漾開一抹沉靜笑意。
窗外大雪紛飛,天地一白,滿目澄澈。
那些沉寂許久的水泥樁基,那些荒蕪許久的工地土地。
那些停滯許久的產業夢想。
終於在這個寒冬,破土生根、向上生長。
只待風雪落幕,山河回春。
白石村的冬天,終將徹底過去。
屬於周卿雲、屬於這片黃土、屬於這個時代的盛夏榮光。
已經破土而來、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