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踩著寒霜往前走,眼瞅著1990年的元旦越來越近。
周卿雲在白石村踏踏實實待了十幾天。
看著這片一度爛到根上、亂到人心散的故土。
一點點從寒冬的死寂里緩過勁兒,慢慢長出鮮活的煙火氣。
最直觀的變化,是老酒廠的機器重新轉了起來。
此前讓滿倉叔束手無策、耗盡心神的日本原裝灌裝線。
在廠家派來的工程師手裡,被徹底檢修完畢。
沉寂半年的鋼鐵設備,終於再度煥發轟鳴的生機。
兩名日本工程師做事嚴謹細緻,手藝更是沒得說。
從頭到尾調試再三,確保每一處流程、每一個運轉節點都毫無紕漏。
臨走之前,二人握著周卿雲的手,態度恭敬誠懇。
「周桑,設備我們已經完全調試到位。」
「後續若是出現任何故障,您直接致電我們。」
「我們保證第一時間趕到,隨叫隨到。」
孫經理在邊上看著,咂了咂嘴,心說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滿倉叔怎麼也解決不了的事情,周總一個電話就辦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真和天與地之間的差距一樣。
酒廠的生產線全速運轉起來。
機器轟鳴的聲響重新響徹廠區,清亮規整,震散了積壓許久的沉悶陰霾。
車間裡恢復了三班倒的忙碌節奏,工人們各司其職、手腳麻利。
灌裝、貼標、封箱、碼貨,每一道工序都有條不紊。
酒廠產能穩步回升,已然恢復到出事之前的七八成水準。
積壓的訂單得以陸續交付,拖欠的薪資全額結清。
久違的踏實與安穩,重新落進每一個工人的心裡。
不止老酒廠回暖,村里幾處爛尾許久的新廠工地,也徹底褪去荒蕪,重啟煙火。
上海遠道而來的監理團隊,個個嚴謹刻板、分毫必究。
徹底顛覆了以往村里鬆散敷衍的施工風氣。
帶隊的老監理年過五旬,做事一絲不苟。
最信奉的規矩便是「工程無小事,細節定成敗」。
日日天剛蒙蒙亮,他便揣著圖紙、拎著捲尺紮根工地。
頂著黃土寒風,一寸一寸核對施工細節。
鋼筋的間距、水泥的標號、地基的厚度,每一處都要反覆核驗。
半點貓膩都別想藏。
滿倉叔如今也徹底沉在了工地上,日日早出晚歸,風雨無阻。
原本不算黝黑的臉龐,被冬日寒風、黃土烈日反覆打磨。
曬得愈發暗沉粗糙,胡茬雜亂地爬滿下頜。
一身舊工裝常年沾著塵土泥漿,看著比往日蒼老憔悴不少。
可他那雙渾濁疲憊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
那光芒不刺眼、不炙熱,卻無比踏實堅定。
那是愧疚贖罪之後的心安,是有事可做、有路可走的篤定。
更是看著故土重燃希望的欣慰。
白石村的爛局,終究是徹底翻篇了。
周卿雲看著眼前蒸蒸日上的景象,懸著多日的心徹底落地。
心底悄然生出了回上海的念頭。
他將酒廠全盤事務,正式託付給了孫經理。
周卿雲動身離開的那日清晨,天剛放亮,黃土坡上還飄著薄薄的晨霧。
孫經理早早守在廠門口。
待到周卿雲拎著行李箱走出辦公樓。
他快步上前,一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行李箱的拉杆。
「周總,廠子我一定好好守著,你有空,一定要多回來看看。」
周卿雲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廠子交給你,我放心。」
孫經理張了張嘴,眼眶紅了一圈,最後重重點頭,鬆開了手。
周卿雲轉身彎腰上車。
車子緩緩啟動,慢慢駛出村口。
他下意識抬眼回望。
村口那棵佇立數十年的老槐樹依舊挺拔,冬日落盡枝葉。
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清冷的天幕下肆意舒展。
樹下,立著一道單薄佝僂的身影。
是滿倉叔。
他沒有上前送別,沒有揮手道別。
只是獨自站在老槐樹的陰影里,厚重的軍大衣緊緊裹住身子。
雙手揣在袖筒之中,一動不動,靜靜目送車子遠去。
冬日寒風掠過黃土坡,吹得他的衣角不停翻飛。
單薄的身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格外孤寂。
他無顏上前,亦不願離去。
唯有以這樣沉默的方式,送別拯救了整片故土的少年。
送別自己過往的糊塗與過錯。
車子穩步前行,很快拐過黃土坡的彎道。
後視鏡里那道孤寂的身影、蒼老的槐樹、熟悉的村落。
瞬間被厚重的土坡徹底遮擋,消失不見。
周卿雲收回目光,微微後仰靠在座椅上,輕輕閉上雙眼。
心底無波瀾巨浪,只剩一片沉靜的釋然。
一路風塵奔赴,飛機穩穩落地上海機場。
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
是陳念薇。
周卿雲拖著行李箱快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臉上。
「怎麼了?看著狀態很差。」
陳念薇輕輕搖頭,眼底藏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複雜,語氣清淡。
「上車再說。」
她轉身邁步走向停車場,全程安靜沉默。
車內氛圍格外沉悶,陳念薇專注盯著前方路況,眉眼沉靜。
周卿雲靜靜看著她,心底已然有了幾分揣測。
此前電話里她提及的北京之行、陳父的邀約。
多半是京城圈層想要對接他如今的身份與格局。
他此番文壇封神、產業紮根、聲望登頂。
他正欲開口詢問北京的具體事宜,陳念薇卻忽然打了方向盤,車子穩穩拐進古北新區的路口。
「先去鑽石公寓。」
她目視前路,語氣平淡。
「媽這幾天總念叨你,一直盼著你回來。」
周卿雲微微頷首,沒有異議。
車子緩緩行駛在古北新區的街道上。
道路兩側是嶄新落成的公寓樓,整齊規整。
一排排行道樹剛剛栽種不久,枝幹纖細。
這裡的安靜,是嶄新的、空曠的、尚未沾染人間煙火的清冷。
周卿雲心底悄然生出幾分恍惚。
上輩子記憶里的古北新區,是上海最繁華熱鬧的國際化核心片區。
可眼下的一九九零年,這裡只是一片剛從圖紙落地的嶄新樓群。
像一座尚未填滿人間煙火的布景城池,乾淨,卻也冷清。
車子穩穩停在鑽石公寓樓下。
周卿雲拎著行李上樓,家門沒有落鎖,輕輕一推便應聲開啟。
只是客廳里的一幕,卻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心頭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