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富貴沒有理會兒子的慶幸,他緩緩地轉過身,失魂落魄地向後院走去。
回到自家屋裡,許富貴一言不發地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根煙,猛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陰沉。
「爸,您到底怎麼了?程書海都說沒事了,您還愁什麼?」許大茂不解地問。
李紅梅也看出了公公的不對勁,她給許富貴倒了杯水,輕聲問道:「爸,是不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許富貴抬頭看了這個兒媳婦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他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紅梅,你比大茂聰明。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程書海剛才那句『沒事了』,是什麼意思?」
李紅梅沉默了片刻,才說:「像是.........不想再跟我們多說一句話的意思。」
「對!」許富貴一拍大腿,手裡的菸灰都震掉了,「就是這個意思!」
他看著還一臉懵懂的兒子,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這個蠢貨!你以為他說『沒事了』,是真的原諒你了?我告訴你,以程書海過去的行事作風,如果他還願意罵你幾句,訓你幾句,甚至提點什麼條件,那都說明,這事兒,還有的談,有轉圜的餘地!」
「可他現在,連一句重話都沒有!他說『沒事了』,意思就是,明面上,你道歉了,他接受了,這筆帳,算是結清了。院裡的人,誰也挑不出他的錯處。」
「但是!」許富貴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明面上的帳結了,底下真正的處置,才剛剛開始!」
許大茂聽到這話,臉上的輕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和許富貴一樣的,慘白。
李紅梅也認可這個判斷,她沉聲對許大茂說:「爸說得對。從今天起,你一步都不許離開家門,更不許再去招惹任何人。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看看後續會發生什麼。」
許大茂這次,是真的怕了,連連點頭。
當天深夜,許富貴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他知道,光是在家等著,就是等死。
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落滿了灰塵的木箱子,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對保存完好的玉石鎮紙,和兩罐陳年的極品龍井。
這是他多年來,壓箱底的寶貝,是準備用來打點關鍵關係的。
現在,他不得不拿出來了。
他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揣著禮物,悄悄地溜出了四合院,朝著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他要去求一個人。
一個他認為,唯一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替他說上一句話的人。
軋鋼廠曾經的真正老闆——婁半城
婁家。
燈火通明。
婁半城聽完管家的通報,說軋鋼廠的老放映員許富貴深夜求見,微微有些詫異。
但他還是讓人進來了。
許富貴一進門,就將手裡的禮物放在了桌上,然後對著婁半城,深深地鞠了一躬。
「婁老闆,深夜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
婁半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富貴啊,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許富貴沒有替兒子狡辯一句,他知道在婁半城這種人精面前,任何狡辯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將下午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婁老闆,我知道,是我那畜生兒子糊塗,不開眼,衝撞了程主任。這事兒,我們理虧,我們認罰。我今天來,不是求您去讓程主任收回處罰,我只是.........只是想求您,看在咱們都在軋鋼廠共事多年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出個面,替我們許家,跟程主任說一句話,就一句話。」
「讓他.........高抬貴手,別把事情做絕了。給我們家,留條活路。」
說完,許富貴這個在外面向來以精明算計著稱的老油條,眼圈竟然紅了。
婁半城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等許富貴說完,他才緩緩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禮物。
「富貴,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東西,你拿回去。」
許富貴心裡一沉。
不收禮,就意味著,不辦事。
「婁老闆.........」
「你先聽我說完。」婁半城打斷了他,「你兒子許大茂這次碰的人,是程書海。你知不知道,程書海這個人,最在意的是什麼?」
許富貴搖了搖頭。
「是他的家人。」婁半城一字一句地說,「他可以不在乎錢,不在乎名,但他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人傷害他的家人,玷污他家人的名聲。你兒子這次,恰恰碰的就是他絕對不能碰的底線。」
「更重要的是,」婁半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和程書海,是什麼關係?」
「是.........是合作夥伴。」許富貴低聲說。
「不僅僅是合作夥伴。」婁半城糾正道,「那個中蘇罐頭合作項目,現在是國家掛了號的重點工程。程書海,是這個項目的技術總顧問,是靈魂人物。我婁半城下半輩子的身家富貴,甚至我女兒曉娥的未來,都系在這個項目上。」
他看著許富貴,反問道:「你覺得,我會為了一個在廠里造謠生事,差點毀掉鄰里團結的放映科小職工,去得罪我的財神爺,去傷害我們之間至關重要的合作關係嗎?」
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也極其殘酷。
許富貴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但他還是不死心,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試探著問:「那.........那程主任,他會不會.........把大茂送到公安局去?」
如果只是拘留幾天,那還好。出來之後,大不了夾著尾巴做人。
婁半城搖了搖頭。
「他不會。」
「程書海這個人,做事喜歡用腦子,講究名正言順,滴水不漏。把你兒子送進去,一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造成了多大的實際傷害,二來也容易落人口實,說他以權謀私,打擊報復。」
「他不會用這種對自己有風險的辦法。」
許富貴聽到這裡,心裡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被婁半城接下來的話,徹底澆滅了。
「但是,」婁半城話鋒一轉,「我倒是聽說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