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軋鋼廠，為了響應國家的號召，近期，正準備從各個科室，抽調一批思想過硬、業務熟練的年輕職工，組成一支『西北建設支援隊』，去支援大西北的兄弟單位建設。」
「聽說，那邊的宣傳工作比較薄弱，急需一批懂放映設備，能走鄉串戶，給工人和牧民們放電影的同志。」
「西北建設支援隊」？
懂放映設備？
這幾個字，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許富貴的心上。
他雙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兒子許大茂，不就是電影放映科的嗎？
而且，他剛剛才被居委會，以書面形式，上報了品行有問題，破壞鄰里團結。
如果廠里，要從放映科里，挑選一個「需要到艱苦地區去好好鍛鍊一下思想」的年輕人.........
還有比他兒子許大茂，更「合適」的人選嗎？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婁老闆.........這.........這.........」許富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富貴啊，」婁半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最後的告誡，「我言盡於此。這件事，我不會幫忙，也勸你，不要再去找別人了。你現在越是四處求人，在程書海看來，就越是說明你們許家，還想著對抗到底。到時候，只會讓他下手更狠。」
「回去吧。聽天由命。」
許富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婁家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秋風一吹，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知道，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的兒子了。
當他連夜趕回四合院時，已經是午夜時分。
剛走到院門口，他就看到，一輛他再熟悉不過的，軋鋼廠的吉普車，正靜靜地停在門口。
車燈沒有開，但借著月光，他能看到駕駛座上的人，是廠里專門給領導開車的司機，小鄭。
許富貴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躲在了大門旁邊的陰影里。
只見小鄭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快步走進了院子，徑直走向了中院那間新掛上「居委會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房間的燈，還亮著。
許富貴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了過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地，隔著窗戶，往裡看。
他看到，程書海正坐在桌前，似乎在寫著什麼。
小鄭敲了敲門，走了進去，將手裡的文件袋，恭敬地放在了程書海的桌上。
「程主任，這是廠里剛擬好的，咱們片區符合『西北建設支援隊』初步篩選條件的青年職工名單，楊副廠長讓您以居委會的名義，幫忙核實一下這些同志的家庭情況和日常表現，提提意見。」
程書海點了點頭，打開了文件袋。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許富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程書海的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了下來。
雖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許富貴猜得到，那一頁，一定是電影放映科的名單！
只見程書海拿起桌上的鋼筆，擰開筆帽，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在名單上，一個名字的後面，寫下了幾個字。
許富貴看不清他寫的是什麼，但他能猜到。
那一行，一定是「個人意見」或者「建議」之類的欄目。
而他寫下的，一定是「建議重點考察」、「同意該同志前往艱苦地區鍛鍊」之類的話。
寫完之後，程書海將文件合上，交還給了小鄭。
「好了，你拿回去吧。就說我們居委會，完全支持廠里的決定。」
「好嘞，那您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小鄭拿著文件，轉身離開了。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分鐘。
許富貴站在窗外的陰影里，看著程書海那平靜的側臉，看著他手裡的鋼筆，落下，又抬起。
他知道，他兒子的命運，就在那筆尖落下的一瞬間，被徹底決定了。
他想衝進去，想去求饒，想去阻止。
但是，他不敢。
他甚至連上前的勇氣，都沒有。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輛吉普車，帶著那份決定了他兒子未來的文件，消失在夜色之中。
許富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找到了軋鋼廠後勤部的李衛民主任。
他沒敢提程書海，只是旁敲側擊地打聽，廠里是不是真的要組織人去支援大西北。
李衛民正忙得焦頭爛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是有這麼回事，國家號召嘛。怎麼，你想去？」
「不不不，」許富貴連忙擺手，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李主任，我就是想問問，這個.........這個名單，定下來了嗎？能不能.........通融通融？」
李衛民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那點小心思，冷笑一聲：「通融？許富貴，你當這是去療養院啊？這是政治任務！名單昨天晚上就由楊副廠長親自審核，今天一早就已經上報到工業部備案了！現在誰也改不了！」
上報到工業部了？
許富貴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李紅梅。
李紅梅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去多久？」
「說是.........至少三年。」許富貴的聲音都在發顫。
三年。
一個女人最寶貴的青春，就要跟著一個窩囊廢，在鳥不拉屎的大西北度過？
李紅梅的心，涼了半截。
當天晚上，許家爆發了婚後最大的一場衝突。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好不容易從鄉下出來，進了城，我憑什麼要跟你去大西北吃沙子！」李紅梅的態度，異常堅決。
「你不去？你是我媳婦，我到哪兒，你就得跟到哪兒！」許大茂也急了眼，他好不容易娶了個漂亮媳婦，還沒捂熱乎呢，怎麼可能讓她留在四九城這個是非之地。
「我是你媳婦，不是你的附屬品！」李紅梅冷冷地看著他，「許大茂，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明白嗎？程書海這是釜底抽薪，他要把你從這個院裡，從四九城，徹底地抹掉！你走了，就別想再回來了！」
「那我也不能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