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程書海猛地揚起右手,將一把剛才抓在手裡的碎紙屑迎風撒向天空。雪白的紙屑在漫天風雪中打著旋飛舞。
「名單已經被我親手撕了!撕得稀碎!」
程書海的聲音激昂高亢,擲地有聲:「我程書海把話撂在這兒!這座特大型綜合食品基地,是新中國跟蘇聯老大哥合辦的國家重點工程!是要把咱們東北的物資換成鋼材機器運回來的國家動脈!它不是哪個地方衙門的自留地,也不是官僚富戶的養老院!」
「只要我程書海在這一天,這裡就沒有一個走後門的名額!誰遞條子,我撕誰的條子!誰送禮,我送誰去勞改!」
全場鴉雀無聲。
上千名衣衫襤褸的底層勞工、盲流、失業青年,仰著頭看著台階上那個迎風屹立的年輕人,眼眶不知不覺有些泛紅。
在新中國建立之初,他們聽慣了官僚的大話空話,見慣了暗箱操作的勾當,何曾見過這樣一個敢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把地方官僚的臉面踩在泥坑裡、把黑幕一刀斬斷的硬漢領導?!
「那.......程顧問,咱們怎麼招工?!」前排一個凍得嘴唇青紫的老工人顫抖著聲音問道。
「公開考核!憑本事吃飯!」
程書海舉起鐵皮喇叭,一字一句地宣布:「第一!基地馬上破土動工,第一期需要土建、石方、運料壯工一千五百人!實行『以工代賑』!只要身家清白、身體健壯,不論你是城裡戶口還是農村難民,全憑力氣吃飯!每天兩斤苞米麵、半斤大豆油,工錢按天結,絕不拖欠!」
「好!!!」
人群中猛然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
對於那些家裡快揭不開鍋的難民來說,每天兩斤苞米麵、現結工錢,這就是能救全家老小性命的菩薩行徑!
「第二!」程書海的聲音再度壓過歡呼,「第二批技術崗、保衛崗、車間操作工,由重工業部和市工會聯合出題,統一公開考試!現場張榜公布成績!優先錄用退伍軍人、烈士家屬和考核過硬的技工!我程書海親自抓監考,誰敢在考場遞條子、打招呼,不僅取消資格,全城通報,按破壞招工論處!」
「好!這才是毛主席的幹部!」
「程顧問萬歲!公道啊!」
許多老工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甚至有人脫下破帽子,在風雪裡使勁揮舞著。剛才還劍拔弩張、隨時可能演變成暴亂的人群,轉眼之間化作了漫天的歡呼和涌動的熱潮。
就在群情振奮之際,程書海敏銳的目光卻落在了人群後方。
那個剛才帶頭煽動動亂的刀疤臉,眼見大勢已去,正貓著腰,拼命地順著巷子陰影往後退,企圖溜走。
想走?
程書海眼神驟然一冷,抓著大喇叭,對準了那個方向,冷冷喝道:「保衛組!右側三點鐘方向,戴黑氈帽、眼角帶疤的那個!給老子抓起來!」
兩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公安幹警如猛虎下山一般撲了過去,那刀疤臉剛要從懷裡掏出一把磨尖的短刀,就被一名老乾警一槍托砸翻在雪地里,反剪雙手死死按住!
人群自發地讓出了一條道,將這個企圖煽動鬧事的壞分子扭送到了台階前。
程書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臉泥雪的傢伙,不用審他也猜得到,這絕對是某些暗處勢力派來製造惡性事故、企圖藉機叫停項目或者搞臭他名聲的死士。
「帶下去,移交市公安局軍管特偵處,連夜審訊!」
程書海放下大喇叭,揮了揮手:「門口設立四個登記處!市工會的人馬上出來擺桌子!所有符合條件的,排隊登記,今天發第一批冬防乾糧!」
上千名群眾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四條長龍,原本一場足以震動全省的暴動危機,在程書海雷霆萬鈞的決斷與徹底公開的政策面前,煙消雲散。
二樓辦公室里,煙霧瀰漫。
周青山、馬占奎和趙副局長等人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晴不定。
剛才樓下發生的一幕,他們趴在窗戶邊看得真真切切。這個看似毛都沒長齊的年輕顧問,僅僅用了十分鐘,單槍匹馬,靠著一個大喇叭和幾條鐵律,不僅把一場滔天大禍化解於無形,反而把上千名最底層的窮苦老百姓收服得服服帖帖。
這種手段,這種膽魄,讓他們這幫在官場裡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心底里直冒涼氣。
門被推開了。
程書海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走了進來。小徐跟在後頭,手裡抱著一疊剛剛從街道辦事處調來的空白招工登記表。
程書海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解開大衣紐扣,目光平靜地落在周青山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令人發毛的冷漠。就像一個殺伐決斷的工匠,在審視幾塊不合規矩的廢料。
屋裡的幾個幹部被他看得坐立不安,趙副局長乾咳了一聲,訕笑著站起身:「程顧問.......剛才真是好手段啊!臨危不亂,真是黨的好幹部!那個.......要是沒什麼別的事,局裡還有個生產調度會,我就先.......」
「站住。」
程書海嘴裡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但趙副局長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邁不開腿。
「趙副局長帶來的名單雖然被我撕了,但我記性好,上面的名字和推薦單位,我都記在腦子裡了。」程書海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拿起鋼筆在上面隨手寫下了幾個名字,「市商業局第三糧庫主任的小舅子、橡膠廠副廠長的侄子.......有意思,全是一幫吃著公家救濟、在街面上遊手好閒的小混混。」
趙副局長的冷汗瞬間把襯衣濕透了,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程書海把鋼筆往桌上一拍,目光轉向了外貿局的馬占奎。
「馬副局長,你剛才在樓下,好像對保衛科調動部隊的提議很積極啊?」
馬占奎嚇得一哆嗦,趕緊把身子挺直,結結巴巴地解釋道:「程.......程顧問,我那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啊!外頭那幫人被挑唆起來,萬一傷了欽差大臣,我吃罪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