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嫿墜入第三重幻境,世界依舊安靜黑暗的。
經歷過親情幻境復甦觸覺,師徒幻境復甦嗅覺,
這一世,她解鎖了味覺。
酸甜苦辣、酥脆軟糯、冷熱鮮澀,舌尖的感知無比鮮活、無比精準。
但她依舊看不見、聽不見。
雙眼永久漆黑,雙耳永久沉寂。
但一切都在變好。
未來,似乎充滿希望。
她不是啞巴,聲帶完好,能開口說話,
卻聽不到人聲,看不見光影,看不見人臉,看不見山河煙火。
………
這次, 她出生九十年代末,小縣城一個普通家庭。
家裡孩子多,父母終日忙碌生計,
沒人顧得上她這個又盲又聾,沉默怪異的女兒。
她從出生就活在自己寂靜黑暗的世界裡,
對外的一切溝通,只能靠觸摸、寫字、味道。
旁人看她孤僻、冷傲、怪異、不好接近,
實則她,確實不好接近,她也不屑偽裝。
如果不是林曉冉,她的這一輩子,會這麼孤僻地過下去。
林曉冉是隔壁鄰居,比她大半歲,十八九歲,
熱烈、陽光、話多、愛笑、愛吃、精力旺盛。
整條老街,所有人都忌憚付嫿的怪異,議論她的沉默孤僻,
只有林曉冉,心甘情願走近她,
日復一日地陪著她,讀懂她,遷就她。
兩個人的交流方式,從孩童時代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
林曉冉說話她聽不見,表情她看不見,
她們唯一的溝通,只有紙筆寫字,還有指尖觸碰的溫度,以及滿口食物的味道。
林曉冉耐心極好,從小就習慣拿著本子,握著筆,一字一句寫給她看。
「嫿嫿,今天天氣很好。」
「我買了糖糕,超甜,給你留了。」
「放學我等你,我們一起回家。」
她不嫌麻煩,從不敷衍。
旁人跟聾啞人溝通都會急躁、不耐煩,
林曉冉不一樣,十幾年如一日,字字認真,句句溫柔。
也正因為付嫿味覺徹底復甦,極度貪戀人間吃食的滋味,
這兩個完全互補的女孩,緊緊綁定了一整個青春。
付嫿的世界很黑,很靜、很冷。
可林曉冉,是她黑暗世界裡一束強光,照亮了,溫柔了這一方天地。
清晨,酥脆的炸油條、軟糯的糯米糰子、冰鎮酸甜的酸梅湯、夜市焦香的裡脊肉、冬日暖乎乎的糖炒栗子……
林曉冉愛吃,也捨得給她吃。
她寫紙條告訴她這是什麼味道,賣飯的什麼長相,今天的雲朵什麼形狀………
她牽著付嫿的手,帶她一步步走在老街的巷子裡,
讓她靠嗅覺辨路、靠觸覺感知台階、靠味覺記住人間溫暖。
在外人眼裡,付嫿就是個又怪又殘的孩子,呆呆的、木木的,不怎麼說話,好欺負得很。
小學那會,巷子裡幾個半大的孩子總愛堵她。
知道她看不見路,就故意在她腳邊丟石子,挪磚頭,
知道她聽不見吆喝,就湊在她耳邊起鬨、嘲笑她是啞巴瞎子。
付嫿不至於鬥不過幾個小孩兒,不過是懶得計較。
那天傍晚,付嫿憑著嗅覺慢慢摸索著往家走,腳下忽然被人猛地一絆。
她重心不穩,直直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膝蓋蹭破一大片皮,火辣辣的疼。
她看不見是誰幹的,也聽不見那群人的鬨笑,
只能靠觸覺感知到好幾隻腳故意蹭她的衣服,故意撞她的胳膊,帶著滿滿的惡意。
換做平時,她從來不理。
冷慣了,疼也忍,欺負也受,從不爭不鬧。
這副身體,都是隨時可以捨棄的,一點兒疼痛,算得了什麼。
沒等她撐著地面起身,一道風風火火的小身影直接沖了過來。
是剛放學的林曉冉。
林曉冉遠遠就看見這群小孩圍堵欺負一個看不見聽不見的人,瞬間氣得眼睛通紅。
她人小脾氣烈,直接衝上去把付嫿死死護在身後,
叉著腰跟一群小孩吵架、理論,一點不怯場。
「你們幹什麼!欺負人有意思嗎?!她看不見聽不見已經夠可憐了,你們還要故意找茬!」
「誰再碰她一下試試,我天天堵你們家門口!」
她嗓門大、氣勢足,平日裡人緣又好,
凶起來的樣子,直接把那幾個調皮小孩唬住了。
那群孩子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嘟囔兩句,灰溜溜地跑了。
人跑乾淨之後,巷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林曉冉第一時間蹲下來,看到傷口,嚇哭了。
也不敢碰傷口,只輕輕握住付嫿沒受傷的手腕,
小心翼翼拿過隨身帶的小本子和鉛筆,快速寫字給她看:
【別怕,壞人走了,我在呢。】
「我帶你去買藥。」
寫完,她輕輕吹了吹付嫿膝蓋的傷口,動作輕得不行,
又一點點扶著她慢慢站起來,一路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領她回家。
那時候付嫿心裡沒什麼波瀾,骨子裡習慣性冷淡。
她能摸到手心溫熱的溫度,能聞見林曉冉身上甜甜的洗衣粉味道,
能嘗到嘴裡剛才摔倒蹭到嘴角灰塵的澀,
身邊這個人,是她黑暗寂靜世界裡難得的溫暖。
也是那次之後,鄰里小孩再也不敢隨意欺負付嫿。
可家裡的委屈,外人永遠替她擋不住。
付嫿父母本就忙,家裡孩子又多,本來就不太待見這個殘缺怪異的女兒。
有一次因為她沒及時坐在飯桌上,耽誤了家務,父母徹底發火。
家裡小孩多,吵鬧又亂,大人積攢的火氣一股腦撒在她身上。
爸媽覺得她又聾又瞎、拖累家裡、不懂事,當眾罰她不准吃飯,不准吃任何東西,老老實實靠牆反省。
家裡兄弟姐妹沒人敢替她說話,一個個自顧自吃飯,說笑,
沒人管她餓不餓、難不難受。
一整天,付嫿就安安靜靜靠牆站著。
她看不見家人的臉色,聽不見責備的聲音,
卻能清晰聞見屋裡飯菜的香味,
能感知到空腹空蕩蕩的酸澀,安安靜靜受著罰。
這事沒人知道,天天黏著她的林曉冉,第一時間就發現她一整天沒出門。
她猜到肯定是家裡罰她了。
第二天中午飯,林曉冉就趁著家裡大人不注意,
偷偷從自家碗裡勻出一大勺米飯,夾了好幾塊瘦肉,一點青菜,小心翼翼裝進乾淨小飯盒裡。
怕飯涼,她揣在懷裡捂著,一路小跑送到付嫿家門口。
她不敢直接進門惹付家父母不快,就輕輕敲敲門框,
等不到回應,就摸索著打開門,找到付嫿,把溫熱的飯盒塞到她手裡。
隨後快速寫字:
【我偷偷給你帶的飯,沒人看見,快吃,別餓肚子。】
從那天開始,連著好幾天。
一日兩餐,林曉冉天天偷偷給她送。
早上的饅頭,中午的熱飯、晚上的稀粥小菜,從來沒斷過。
她怕付嫿吃涼飯胃疼,次次揣懷裡捂熱,
怕她吃得單調,總把自己碗裡最好的肉挑給她,
怕她自卑難過,每次寫字都軟乎乎安慰她。
那幾年,付嫿挨的餓、受的委屈、家裡沒人疼的苦,
全是林曉冉一點點用一口口熱飯、一點點暖意補全的。
那時候的好,是真的掏心掏肺。
那時候的陪伴,是真的毫無私心。
也正是這些實打實,日復一日的溫柔,
才讓後來友情崩塌、利益算計,酒局背叛的結局,顯得格外痛心。
付嫿冷情、寡淡、不信人心、從不依賴誰。
在這十幾年黑暗寂靜的歲月里,只有味道和紙筆,是她全部的人間溫柔。
舌尖的甜是真的,食物的暖是真的,
林曉冉不離不棄的陪伴,也是真的。
付嫿看不見她的笑臉,聽不見她的聒噪。
但她能嘗到她留給自己每一口甜食,
能摸到她寫字時溫熱的指尖,
能聞見她身上永遠鮮活甜甜的少女氣息。
這就夠了。
對彼時的付嫿來說,林曉冉就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朋友和暖意。
年少的友誼,純粹得不帶一絲雜質。
別人嫌棄她殘缺、怪異、孤僻。
只有林曉冉,接納她所有的不完整,陪她熬過無聲無光的青春。
日子一年年過去,兩人長到二十多歲。
年少純粹的煙火,慢慢被成年人的名利、利益、人脈徹底沖淡。
林曉冉早早輟學闖蕩社會,頭腦活絡、嘴甜會處事,短短兩年賺了大錢,
混進商圈,結交了無數老闆,徹底脫離老街平凡人生活。
她越來越忙,寫字的次數越來越少,陪她吃東西的次數越來越少。
付嫿看不見她的變化、聽不見她的應酬熱鬧。
但她嗅覺靈敏、味覺清醒,
她能聞見她身上越來越濃的酒水味,昂貴香水味,商圈虛偽浮華的氣息。
她舌尖嘗得出,曾經清甜純粹的友誼味道,
在慢慢變澀、變淡、變渾濁。
付嫿從不多問,也從不糾纏。
人無法改變別人的。
她本就冷情,聚散隨緣,早已習慣。
直到那一場徹底打碎她們友誼的商業晚宴。
林曉冉難得主動寫字找她,字跡熱情
「好久沒陪你吃東西了,今晚我帶你去吃最好的自助餐,全是你愛吃的甜品。」
付嫿貪戀精緻餐食的滋味,念著好友團聚,點頭答應。
她看不見晚宴奢華的場面,聽不見滿場喧囂的談笑。
她只能聞到滿場昂貴的酒香、菜餚香,舌尖嘗到入口的甜點奶油甜潤。
可她觸覺敏銳。
她能清晰感知到,林曉冉一直在刻意把她往前推。
無數陌生的手碰她的肩膀,手背,有人刻意湊近她,帶著輕浮的氣息。
林曉冉拿著本子,快速寫字騙她:「
大家都是朋友,喜歡你,想跟你認識。」
付嫿瞬間就懂了。
她看不見人心,聽不見言語,
可她很熟悉人性里的惡意。
溫熱的酒水氣息、男人輕浮的呼吸、刻意貼近的觸碰、林曉冉刻意的拉扯推銷。
她被自己唯一的閨蜜,當成了應酬籌碼,交際工具,拉攏大佬的門面。
林曉冉利用她安靜清冷的殘缺美感,獨特氣質,
討好商圈權貴,拿她換取生意資源。
那一晚,付嫿站在無盡黑暗與寂靜里,
嘴裡是頂級甜點的甜,心裡是徹骨的涼。
甜越真,心越寒。
第二天,付嫿主動約林曉冉到老街小攤。
依舊是她們年少常吃的甜豆花、糖葫蘆。
付嫿拿起筆,一字一頓,在紙上寫下自己最後的決定,:
【曉冉,我們的友誼到此為止,以後別來找我了。】
林曉冉看見這行字,瞬間慌了。
她急得抓過紙筆,飛快寫字,字跡慌亂顫抖:
【為什麼?我們好好的,十幾年感情,你憑什麼說斷就斷?!我哪裡對不起你了?!】
付嫿指尖平靜摩挲紙面,繼續寫:
【昨晚的飯局,你拿我當籌碼換人脈,我看不見、聽不見,但我感覺得清清楚楚。】
【我不怪你想掙錢,人各有志。】
【但我不能接受,我唯一的朋友,利用我的殘缺,我的特殊,算計我、出賣我。】
她停頓片刻,繼續寫:
【我記得你從前所有的好。】
【你陪我黑暗無聲的歲歲年年,給我吃的、陪我寫字、從未嫌棄我。】
【曾經的真心是真的。】
【但現在的你,早已不是從前的你。】
【友誼變味了,就沒必要硬撐。】
林曉冉徹底崩潰了。
她看著紙上冰冷決絕的字跡,積壓多年的自卑、委屈、不甘徹底爆發,
瘋狂落筆,字字用力:
【付嫿!你太自私太冷血了!】
【你看不見聽不見,一輩子孤僻清冷,從小到大,一直是我遷就你、主動你、照顧你!】
【所有人遠離你、害怕你、嫌棄你,只有我不離不棄!】
【你什麼都好,長得好,父母工作好,氣質好、眼盲耳聾還能考上大學,心性乾淨,永遠高高在上!】
【我永遠在你身後追趕、付出、討好!】
【我為這段友情付出十幾年,你輕飄飄一句變味,就全部作廢?!你對得起我嗎?!】
紙張被筆尖戳得快要破掉,寫滿了她多年的失衡與委屈。
她一直覺得,是自己單方面奔赴、單方面付出、單方面溫暖這塊捂不熱的寒冰。
付嫿靜靜摸著紙上密密麻麻、帶著戾氣的字跡,心底毫無波瀾。
她提筆,緩緩寫下最後的結語:
【我承認,你付出過、遷就過、溫暖過我。】
【我盲、聾、被困黑暗寂靜半生,是你給過我唯一煙火滋味。】
【我記恩,從不否認。】
【但友情從不是靠虧欠捆綁,也不是靠付出脅迫。】
【曾經的甜是真,現在的變質也是真。】
【階段性陪伴,本就是人間常態。】
【謝謝你,陪我嘗過人間煙火甜。】
【也祝你,往後名利順遂,得你所求。】
寫完,她放下筆。
「以後,我不會再見你。」
說完,她不再看林曉冉瘋狂落淚的模樣(雖看不見,卻能感知她顫抖的氣息、紊亂的呼吸),轉身,
憑著多年熟悉的嗅覺與觸覺,一步步走出老街。
身後的甜豆花、糖葫蘆依舊味道清晰。
可她舌尖徹底嘗懂了,人間最甜的煙火,也會有發酸發苦、徹底變質的一天。
她從前冷血淡漠,不懂陪伴、不懂溫暖、不懂聚散。
可這一世,靠著味覺復甦,
她一口一口嘗完了整場青春的友情。
嘗過最純粹的甜,也嘗過最現實的苦。
這一刻,她徹底讀懂了友情真正的真諦,
人世間大部分陪伴,本就是階段性的。
有人陪你熬過黑暗、嘗過甜頭,就已是天大的緣分。
不必怨恨背叛,不必糾結虧欠,不必否定曾經的美好。
擁有過,溫暖過,真誠過,圓滿過,就足夠了。
聚散終有時,人心會變味,煙火會落幕。
付嫿的味覺,在這場從甜到苦的友情里,徹底圓滿復甦。
她依舊看不見世間光影,聽不見人間喧囂。
但她終於完整品懂了,人情冷暖、聚散無常、煙火起落、人心酸甜。
五感其三,味覺徹底歸位。
人間煙火滋味,自此盡數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