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親情、師徒、友情三場人間幻境浮沉,
付嫿的第四重世界,落於不知名朝代,與世隔絕的古老原始部落。
這一世,她依舊天生盲眼,視覺封閉。
歷經前三世淬鍊,付嫿觸覺、嗅覺、味覺早已是遠超常人極致敏銳。
而這一方荒古山林,徹底喚醒了她沉睡的聽覺。
風聲、葉響、水流、蟲鳴、腳步聲、呼吸聲、遠處獸吼、人間低語……
萬千細碎聲響,清清楚楚、層層分明,盡數鑽進她的耳中。
這是她再一次重新聽見世界。
她看不見光影、看不見人心樣貌,
只能靠耳朵聽善惡,靠觸感辨冷暖,靠嗅覺分虛實。
部落世代居於深山,不與外界相通,
族人世代淳樸,心性簡單,敬畏天地神明。
部落里的老人都說,天生目盲的女孩子,不染俗世塵埃,是上天賜來的神女聖女,是庇佑部族的祥瑞。
自付嫿降生那日起,整個部落,傾盡所有,奉她為神。
這份寵溺尊崇,是付嫿前從未遇到過的。
部落物資貧瘠,全靠打獵采果為生,可最好的一切,永遠先給付嫿。
族人打獵歸來,最嫩的獸肉,最精華的部位,
不分配給族長,巫醫,小孩子,不分給老人孩童,第一時間送到神女居所。
山中熟透最甜的野果,最乾淨的山泉,最柔軟的獸皮,盡數供奉於她。
部落男女老少,人人護她、敬她、寵她。
小時候有孩童不懂事,無意間衝撞了付嫿,被長輩當眾訓斥。
「放肆,神女聖潔,豈容你磕碰,往後神女居所,不得靠近!」
平日裡,族人走路靠近她,皆是輕手輕腳,生怕腳步聲驚擾了她。
寒冬有族人輪流守在屋外燒火取暖,
盛夏有人日日採摘樹葉為她驅趕蚊蟲。
人人臉上皆是虔誠,人人口中,皆是敬畏。
「神女在,我部落歲歲安穩,歲歲平安。」
「神女慈悲,庇佑我們風調雨順。」
「我們拼盡全力,也要護神女萬世無憂。」
付嫿靜靜聽著所有恭敬的話語,觸感著族人溫柔小心翼翼的觸碰,
鼻尖縈繞著乾淨的草木與獸肉香氣,舌尖嘗著日日清甜的野果。
她性子清冷淡漠,從未恃寵而驕,
也從未真心覺得自己是什麼神女。
世間從無神明,所謂祥瑞,都是人自我慰藉的寄託。
她享受著全族傾盡所有的供奉與呵護,
總有一日,世人予你這無上尊崇,必將索你等價責任。
享受萬人香火,就要替萬人扛下天命。
這份萬眾擁戴的溫柔,可不是免費恩情,是沉甸甸的枷鎖。
年歲漸長,付嫿長到十六歲。
不需要像部落其他女孩兒一樣,當貨物被送來送去。
不需要懷孕生子,日夜操勞。
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聆聽族人虔誠的禱告,
這才是最可怕的。
付嫿有長大了,有能力自保,
她不想被神位捆綁,不願被困在一方小小部落,
不願背負一群陌生人的命運禍福。
她逃了。
趁著一個雨夜,族人躲躲在山洞休息,
付嫿打暈守著她的兩個男人,聽覺辨路、觸覺探路,悄悄離開了居住十五年的部落。
山林廣袤漆黑,沒有部落溫暖的人聲,沒有熟悉的草木氣息。
剛走出山林結界,無數陌生,兇狠,狂暴的獸吼,驟然灌滿她的雙耳。
低吼、咆哮、蹭地的腳步聲,野獸粗重的呼吸聲,四面八方層層圍攏。
她看不見猛獸獠牙利爪,卻能聽見死亡逼近的動靜,能通過空氣震動感知危險逼近。
荒山野嶺,毒蟲猛獸遍地,沒有族人庇護,她就是最脆弱的獵物。
她也不是沒被猛獸吃過,死亡不會讓她退縮。
逃亡途中,付嫿被野獸追擊,躲閃不及,皮肉被利爪撕裂,渾身是傷,劇痛刺骨。
有一點兒,很詭異。
離開部落範圍越遠,她剛復甦不久的聽覺,會快速變弱、變鈍、變模糊。
好像唯有身處部落之內,她的聽覺才會清晰通透,極致敏銳。
這方部落,是她聽覺的屏障,也是困住她的牢籠。
最後,渾身是傷、體力耗盡的付嫿,被外出尋她的部落族人找到。
族人看見渾身血污、狼狽虛弱的神女,個個心驚肉跳,又心疼又惶恐。
「神女,您怎麼私自離山?山中兇險,險些害了您性命!」
「萬幸上蒼庇佑,萬幸萬幸!」
無人責怪她出逃,無人怨她添麻煩。
所有人只滿心後怕,小心翼翼將她護送回去,徹夜不休輪流照料傷口,
煮最嫩的獸肉、熬最溫軟的肉湯,寸步不離精心伺候。
經此一遭,付嫿明白,她暫時不能逃。
她的聽覺,還沒有完全恢復,需要依靠部落。
她只能暫時留在部落,被困在神壇,接受所有人的供奉,靜待未知代價。
付嫿回歸部落兩年,時年十七歲。
一場滅頂天災,驟然降臨。
連綿三百日,天空滴雨未降。
烈日灼山,草木枯黃,山泉斷流,土地乾裂得能塞進手指。
往日鬱鬱蔥蔥的山林寸草枯萎,往日鮮活的溪流徹底乾涸。
整個古老部落,陷入絕境。
獵物絕跡,野果乾枯,水源枯竭,糧食告急。
這在曾經,根本不可能。
老人扛不住酷暑乾渴,相繼病倒,
孩童餓得日日啼哭,氣息微弱,
就連壯年族人,也日漸憔悴,滿臉枯黃。
整個部落,死氣沉沉,哀聲遍地。
走投無路,族長召集全族族人,舉行盛大祭天祈雨儀式。
白髮蒼蒼的族長跪在祭台上,對著幹裂的蒼天,聲音沙啞蒼老:
「上蒼垂憐,庇佑我部族,百日大旱,生靈塗炭,求天降甘霖,救我族人性命!」
跪拜完畢,族長起身,轉身面向靜靜立在一旁的付嫿,深深躬身。
所有族人跟著齊齊俯身,
無數雙帶著渴求、絕望、期盼的目光,全部落在付嫿身上。
他們看不見她清冷無波的眼眸,只認定她是神女,
是唯一能連通天地、感動上蒼的人。
族長懇切開口:「神女,全族性命,皆繫於您一身,求您開恩,代為祈雨,救救我們,救救部落萬千老小!」
四周響起此起彼伏、帶著哽咽的哀求聲。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孩子快渴死了!」
抱著乾癟嬰兒的婦人跪地痛哭。
「神女慈悲,我部落世代敬您、護您、供奉您,求您庇佑一次!」
年邁老者聲聲悲嘆。
「求神女祈雨,天降甘霖!」
聲聲哀求,密密麻麻,盡數鑽進付嫿耳中。
這一天,來了。
付嫿心性冷,看透世人虛妄。
她只是凡人,從無通天之力,天不下雨,神明難改,她更無能為力。
可,聽得見孩童微弱的哭喘,
聽見老人虛弱的嘆息,
聽見全族瀕臨覆滅的絕望。
她受了部落供奉,吃他們最好的肉,穿他們最好的皮,享他們極致尊崇。
吃人俸祿,終要擔人之憂。
萬般無奈之下,付嫿只能點頭應允。
她按照部落古老的儀式,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
依樣畫葫蘆,裝模作樣跪拜祈雨。
沒有神跡降臨。
沒有風起雲湧。
沒有半點雨滴。
烈日依舊灼灼烘烤大地,乾旱,愈演愈烈。
數日過去,付嫿日夜不停跳舞祈雨。
依舊是滴水未落。
一個月過去了,依舊不下雨。
漸漸的,眾人失去了耐心。
眼中的虔誠尊敬,慢慢變成漠然,冷漠。
部落死傷愈發慘重,每日都有族人悄無聲息倒在乾裂的土地上,再也起不來。
人心惶惶,信仰開始崩塌。
就在此時,部落隱居的巫醫站了出來。
那巫醫年過半百,一直蟄伏暗處,
往日從不爭名奪利,此刻卻站在人群中央,高聲斷論,
「諸位,我知道為何天不降甘霖!」
「並非上蒼無情,是神女不祥。」
「神女天生目盲,不見天光,本就是殘缺之身,她看似祥瑞,實則是天煞!」
「百日大旱,部族劫難,生靈死傷,全是她帶來的災禍!」
「她占神壇之位,阻天地靈氣,觸怒上蒼,才引得整族遭難!」
一番話,像野火燎原,瞬間燒遍整個絕望的部落。
人們需要一個情緒出口。
絕境之中,世人從不反思天意無常,只會瘋狂尋找替罪羔羊。
曾經有多虔誠尊崇,此刻就有多瘋狂怨恨。
「原來是她,是神女帶來的災難!」
「難怪祈雨無用,她是不祥之人!」
「我們供奉她這麼多年,竟養了一個禍根!」
所有溫柔,偏愛,敬畏,一朝盡數撕碎。
昨日全民捧她上神壇,今日全民推她入地獄。
無人記得是誰捧她上神壇,
無人記得她從未索取分毫,
無人記得她跳舞祈雨到腿腫,走不了路。
族人一擁而上,粗暴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將她強行禁錮。
曾經小心翼翼護她周全的人,此刻下手冰冷粗暴,
她被圈禁在破舊石屋,半步不許外出。
巫醫順勢頂替神女尊位,站上祭台,日日祈雨,接受全族跪拜。
她信誓旦旦向族人保證:「待我誠心通天,不出三日,必降大雨,洗去部族災厄!」
可三日、五日、十日過去。
依舊晴空萬里,烈日灼灼,滴水無落。
部落族人死得越來越多,哀嚎遍地,滿目瘡痍。
巫醫見瞞不下去,徹底慌了,
趁著夜色,丟下滿族絕境的百姓,獨自偷偷逃離了深山部落。
族人徹底陷入徹底的絕望與瘋狂。
有人嘶吼:「巫醫跑了,沒用,災禍還在!」
「一定是不祥神女罪孽太深,上蒼怒火難平!」
「唯有獻祭神女,烈火焚身,平息天怒,方能救全族!」
所有人瘋狂附和,怨氣滔天。
「火刑,獻祭神女!」
「唯有燒死她,上蒼才會降雨。」
「燒死不祥之人,救我們活命!」
眾人不再猶豫,蜂擁衝進石屋,拖拽著付嫿,將她架上高高的火刑架。
乾枯柴薪層層堆疊,火把高高舉起,只待一聲令下,烈火焚神。
就在火把即將落下的瞬間,
原本萬里無雲的晴空,驟然黑雲翻滾。
隆隆驚雷,炸響天地!
一聲接著一聲的驚雷巨響,震徹整座深山,狂風呼嘯,天地變色。
那是上蒼震怒的動靜,威懾著渺小愚昧的世人。
所有族人瞬間嚇得雙腿發軟,渾身戰慄,
紛紛丟掉火把,癱跪在地,瑟瑟發抖。
「上蒼髮怒了!」
「是我們冒犯天威了!」
族長大喊:「快快停下,不可獻祭!」
所有人恐慌至極,再也不敢動火刑半分,
慌忙解開束縛,又不敢放付嫿自由,
只能再次將她關回石屋,嚴加看守。
人人心神不寧,終日惶恐不安。
就在被囚禁的這段絕境時光里,付嫿的意識深處,解鎖空間。
曾經的空間回來了!
只是裡面再次變得空空蕩蕩,無屋無物,無花無草,
唯有一汪源源不斷,清澈甘甜的靈泉靜靜涌動。
泉水純淨,生生不息,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
付嫿靜靜立在空蕩石屋中,聽著外面族人虛弱的喘息、孩童微弱的哭啼、垂死之人的哀鳴。
心底生出一場無人知曉的博弈。
救,或是不救。
救……
這些人親手送她火刑,視她為災厄、棄她如敝履,愚昧涼薄,忘恩負義。
不救……
滿族老小無辜牽連,無數稚子老人,將活活渴死、曬死、餓死,徹底覆滅。
她性子冷血淡漠,本可冷眼旁觀,任其自生自滅。
可她歷經四世人間,懂了親情之暖、師徒之恩、友情之甜、眾生之苦。
她曾經是人類,基因替她做出了選擇。
隔日,付嫿借著聽覺辨位,摸黑走出石屋,
憑著觸覺摸索山川地勢,尋到部落早已乾涸的主溪流源頭。
她指尖輕觸土地,將空間靈泉悄悄引出,源源不斷匯入乾裂的溪流。
枯竭的河道,重新泛起活水,清甜濕潤的水汽瞬間瀰漫山林。
只要泉水順著溪流蔓延整個部落,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旱災絕境,盡數破解。
她悄悄施恩,不求眾人知曉,不求感恩,不求原諒。
她引泉出水,指尖觸地生水的神跡,
恰好被一名前來虔誠跪拜,暗自懺悔的族人親眼看見。
那族人遠遠看著,乾裂寸土,觸之生水,絕境湧泉,逆天神跡。
他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僵硬,瞳孔驟縮,滿臉極致的恐懼。
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恐怖、不屬於凡人的力量。
那人連滾帶爬、瘋瘋癲癲沖回部落,嘶吼著告知所有人:
「她、她不是凡人神女,她是妖,是怪物!」
「土地乾裂百年,她指尖一碰就出水,這是妖術,是邪力,太恐怖了!」
「我們招惹了怪物,她擁有通天之力,隨時能覆滅我們整個部落!」
一語落地,全族譁然。
他們跟著那個族人,親眼看到源源不斷的水從付嫿指尖流出。
比起感恩救命之恩,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所有人的心智。
剛剛還敬畏懺悔的族人,此刻只剩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們曾經愛她、敬她、寵她、奉她為神。
是因為她溫柔無害、乾淨純粹、能成為他們安穩的精神寄託。
可當他們發現,這個被他們供奉的神女,
擁有他們無法掌控、無法理解、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力量時。
所有尊崇盡數變成恐懼。
人人躲避、人人戰慄、人人忌憚。
看見付嫿的身影靠近,所有人慌忙後退,
抱團躲閃,眼神驚懼,不敢靠近半分。
「離我們遠點。」
「太可怕了,她的力量太嚇人了!」
「她能生水,亦能覆族!我們根本掌控不了她!」
這一刻,付嫿立馬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蒼生與信仰的終極真相是,世人從來不需要真正的神女,不需要真正的神明。
世人需要的,從來不是庇佑和拯救,他們也不需要擁有通天能力的真神。
世人需要的,只是一個溫順聽話,乾乾淨淨,可以掌控,
可以隨時推出去背鍋、可以無條件為眾生犧牲的虛無信仰。
風調雨順時,捧你上神壇,享盡香火尊崇。
天災絕境時,推你做替罪,焚身平息天怒。
你溫順無害,便是祥瑞神女。
你擁有神力,便是妖邪怪物。
信仰從來不是救贖,是世人懦弱的寄託,是自私的枷鎖,是弱者逃避命運的藉口。
他們敬的從來不是她,是「神女」這個名號。
他們愛的從來不是她,是能護他們安穩的虛無希望。
恩情無用、救贖無用、犧牲無用、慈悲無用。
眾生愚昧,人心涼薄,信仰虛妄,大抵如此。
想通所有的瞬間,付嫿心底最後一絲對蒼生的悲憫,徹底散盡。
她救了整族性命,卻換來全族極致的恐懼與疏離。
命運因果,總是要輪迴的。
靈泉活水緩緩流淌,滋潤整片乾枯山林,
部落絕境解除,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了。
而她,再無半分留戀。
聽著身後族人瑟瑟發抖的低語,感受著人人避之不及的恐懼氣息,
付嫿清冷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無悲無喜:
「我知你們所想,也懂你們所懼。」
「你們從不需要真神,只需一個安穩的執念。」
「我今日渡你們生機,從此,兩清。」
話音落下,她抬手抽出獵刀朝脖子去。
刀鋒微涼,觸感鋒利。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不甘。
清冷孤影,立於新生活水之畔,抬手,揮刀。
一瞬決絕,塵埃落定。
四世人間,四種真情。
觸覺懂親情得失,嗅覺懂師徒恩義,味覺懂友情聚散,聽覺懂蒼生虛妄。
至此,聽覺圓滿復甦。
她聽過人間最真誠的敬畏,
也聽過人間最惡毒的詆毀。
聽過眾生虔誠的祈求,
也聽過眾生涼薄的恐慌。
她終於徹徹底底讀懂了,信仰是世間最虛無、最自私、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蒼生的愛戴轉瞬即滅,眾生的感恩脆弱不堪。
凡人需要信仰活下去,可信仰,從來救不了人心。
人終究只能自渡,無法渡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