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開門。」
李知意慌亂地從沙發邊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小步往玄關跑。
門外的感應燈亮起。
走廊里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
她頭上帶著一頂棒球帽,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右手還提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包裝盒。
李知意愣在原地。
門外的女孩也愣住了。
兩人就隔著半扇門,互相看著對方。
過了兩秒鐘。
門外的女孩抬起左手,把臉上的黑色口罩勾了下來,露出一張明艷卻帶著幾分疲憊的臉。
「知意?」
林晚晚開口了。
李知意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當然認識林晚晚。
江城老小區里一起長大的鄰居,陳知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
林晚晚沒有往前走。
她就站在門檻外,視線慢慢從李知意的臉上,往下移。
那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實在太大了,明顯是男款,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李知意白皙的脖頸和一小片鎖骨。
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兩條細長的腿光著,下面踩著一雙大出好幾碼的男士涼拖鞋。
林晚晚的視線在李知意光著的腿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偏過頭,看向客廳裡面。
陳知半躺在沙發上,左腿打著厚重的石膏。
茶几上放著一個白瓷碗,裡面是熬得濃郁的骨頭湯,旁邊還散落著幾張用過的紙巾。
林晚晚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提著的那個長條形包裝盒。
那是她下了飛機後,逼著蘇蔓繞了半個北京城,專門找醫療器械店買的進口碳纖維拐杖。
比發布會直播里陳知用的那根金屬拐杖要輕很多,也舒服很多。
林晚晚彎下腰,把那個包裝盒放在了鞋櫃旁邊。
「你腿不好,我給你買了一副新的。」
她看著沙發上的陳知,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說完這句話,她重新把口罩拉了上去,遮住大半張臉。
「蘇蔓姐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
林晚晚轉過身,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陳知徹底慌了。
他太了解林晚晚了,她從小開始所有情緒都是寫在臉上的。
今天這種一言不發的平靜,才是最壞的情況。
「晚晚!」
陳知想要強行站起來去追。
但他完全忘了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
剛一離開沙發,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
「砰!」
陳知摔在茶几邊緣,李知意精心準備的湯也掉到地上,白瓷碗碎了一地,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陳知!」
李知意趕緊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走廊里。
林晚晚聽到屋裡的動靜,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對著那扇敞開的大門。
「晚晚,你聽我解釋——」
林晚晚慢慢轉過身。
她看著趴在碎瓷片和湯汁里的陳知,又看了看跪在他旁邊、滿臉淚水、穿著那件寬大衛衣的李知意。
「解釋什麼?」
林晚晚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
她指著李知意。
「解釋她為什麼在你家?」
「解釋她為什麼穿著你的衣服,光著腿站在這裡?」
「解釋她為什麼大半夜給你熬湯,還要湊到你腿邊幫你擦身子?」
林晚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一把扯下口罩,紅著眼睛盯著地上的陳知。
「還是解釋,你為什麼從樓上摔下來?」
「還是解釋,你這段時間到底騙了我多少次?」
林晚晚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陳知,你真當我是個傻子嗎?」
她指著陳知打著石膏的腿,聲音徹底崩潰了。
「你騙我受傷,騙我馬上就能下地跑了,騙我你每天在家乖乖辦公。」
「你在台上拄著拐杖威風凜凜的時候,我就像個白痴一樣在屏幕前心疼你!」
「我推了明天的工作,大半夜飛回北京,就是為了來看看你到底傷成什麼樣了。」
林晚晚一邊哭一邊笑,指著一旁的李知意。
「結果呢?」
「結果你這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
陳知雙手撐著地板,想要爬起來,肋骨處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晚晚,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林晚晚打斷了他,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這個從小陪自己長大的男生,看著這個自己滿心滿眼都是的男生,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陳知,我不傻。」
她吸了吸鼻子,啜泣道。
「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說完這句話,林晚晚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
電梯門剛好打開。
她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視線。
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
「陳知!」李知意慌亂地跪在地上,兩隻手穿過他的腋下,拼盡全力把他往起拖。
她力氣太小,試了兩次都沒成功,急得眼淚直掉。
「別急,我自己來。」陳知咬著牙,單手撐著地板,借著李知意的力道,艱難地挪回沙發上。
李知意顧不上自己,趕緊拿來醫藥箱,蹲在沙發邊檢查他打著石膏的左腿。確認石膏沒有裂開,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轉過頭,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和油膩的骨頭湯,李知意默默去衛生間拿了掃把和拖把。
她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清理著地上的狼藉。
寬大的灰色衛衣隨著她的動作晃動,顯得她整個人越發單薄。
「別弄了,明天找保潔來收拾。」陳知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有些發堵。
李知意沒停下動作,拿抹布把地板上最後一點油漬擦乾淨,然後把碎瓷片倒進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她去衛生間洗了手。
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換回了自己那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陳知那件寬大的衛衣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玄關的柜子上。
她走到鞋櫃旁,彎腰把林晚晚留下的那個黑色長條包裝盒拿了起來,走到沙發邊,輕輕放在茶几上。
「剛才那個,是晚晚吧。」李知意低著頭,聲音很輕。
陳知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剛才摔得那麼重,她肯定也嚇壞了。」李知意咬著嘴唇道,「你去哄哄她吧,她看起來很難過。」
陳知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拉坐到自己身邊。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腳踏兩條船?」陳知看著她的眼睛。
李知意眼眶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她吸了吸鼻子,「你那麼優秀,現在又是開公司,又是上熱搜,身邊怎麼可能只有我一個人。」
「我什麼都沒有,連個完整的家都沒有。能陪在你身邊,我已經很知足了。」李知意反握住陳知的手,「是不是我剛才穿你的衣服,惹她生氣了?要不我去跟她解釋,就說我是來給你做飯的保姆……」
「瞎說什麼。」陳知打斷她,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你是我女朋友,不是保姆。」
李知意把臉埋在陳知胸口,肩膀微微顫抖,終於還是哭出了聲。
從小到大,只要是她擁有的東西,最後都會離開她,陳知是她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只要能留住這束光,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黑色的豐田埃爾法保姆車停在角落裡。
車門被拉開,林晚晚低著頭鑽進後排,反手把車門「砰」地關上。
蘇蔓坐在旁邊,看著她兩手空空地回來,臉上的口罩也沒戴,眼眶泛紅,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拐杖沒送出去?」蘇蔓遞過去幾張紙巾。
林晚晚沒接紙巾,她雙手捂住臉,肩膀顫抖,壓抑了一路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前面的司機嚇了一跳,趕緊升起擋板。
蘇蔓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林晚晚的後背。「看到不該看的了?」
林晚晚拼命搖頭,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把衣服前襟都打濕了。
「她穿著他的衣服……在他家裡……」林晚晚泣不成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蘇蔓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太多意外。
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像陳知這種年少多金、有能力有手段的男人,身邊要是乾乾淨淨的,那才叫見了鬼。
之前和深空科技的CFO簽合同的時候她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晚晚,你先別哭了,聽姐說兩句。」蘇蔓抽了兩張紙巾,塞進林晚晚手裡,「你現在是公眾人物,明天還有節目要錄。你這雙眼睛要是腫了,明天怎麼辦?」
「我不錄了!」林晚晚賭氣地喊了一聲,「我要回江城!」
「胡鬧!」蘇蔓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嚴厲,「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幾千萬的違約金你賠得起?你辛辛苦苦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因為一個男人,全不要了?」
林晚晚呆呆地看著蘇蔓。
「晚晚,你得認清現實。」蘇蔓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地開口,「你仔細想想,陳知現在是什麼身價?深空科技今晚那場發布會,已經被網友稱讚為第二個賈伯斯了。他才十九歲,手裡擁有上百億的資金。」
蘇蔓指了指車窗外那棟寸土寸金的豪宅。
「這種級別的男人,你指望他像那些普通男大學生一樣,天天圍著你轉,守著你一個人過日子?可能嗎?」
林晚晚咬著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絲。「可他說過……他說過他只喜歡我一個人的。」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在台上連腿斷了都能裝得那麼像,哄你的話有幾句是真的?」蘇蔓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哭天抹淚,而是把自己的事業搞好。要麼就你就別在意這些,以後當身價百億的富太太,要麼你就放下他,放下這段感情。」
林晚晚低下頭,看著手裡被捏得皺巴巴的紙巾,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掉。
她腦子裡全是從小到大和陳知在一起的畫面。
那個搶她辣條的男孩,那個在天橋上吻她的男孩,那個在發布會上光芒萬丈的男人。
「開車,回酒店。」蘇蔓敲了敲前面的擋板。
車子緩緩駛出地下車庫,匯入京城深夜的車流中。
蘇蔓包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閃爍著「陳總」兩個字。
林晚晚也看到了,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名字。
蘇蔓看了林晚晚一眼,按下了接聽鍵,直接開了免提。
「蘇姐,晚晚跟你在一起嗎?」陳知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幾分焦急。
林晚晚屏住呼吸,兩隻手緊緊抓著座椅邊緣。
「陳總,您這事兒辦得可不太地道啊。」蘇蔓語氣不咸不淡,「晚晚推了明天排練的時間,大半夜飛回來給您送拐杖,您這驚喜給得有點太大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是我沒處理好。你把電話給她,我跟她說。」陳知放低了姿態。
林晚晚拼命沖蘇蔓搖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抱歉啊陳總,晚晚現在情緒很不穩定。」蘇蔓看了一眼林晚晚,「明天還有工作,我不能讓她再受刺激了。有什麼事,等她錄完節目再說吧。」
「蘇姐……」
「陳總,您先忙您的吧,您的事業發展的這麼好,您今晚估計也挺忙的。」蘇蔓沒給陳知繼續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把手機扔回包里,看著滿臉淚水的林晚晚。
「看到了嗎?主動權現在在你手裡,晾他幾天,讓他自己去頭疼。」
萬柳書院。
陳知看著被掛斷的手機,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特麼叫什麼事啊。
李知意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打擾。
「嗡嗡——」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陳知以為是林晚晚發來的消息,趕緊低頭看去。
結果是代大勱發來的微信。
【知哥!預售破三十萬台了!黃章那邊說配件供應商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全都是來求合作的!】
【千度那邊剛才發了公關稿,說我們的手機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建議用戶謹慎購買,這幫孫子急眼了!】
陳知看著屏幕上那串令人血脈僨張的數據,再看看旁邊那個黑色長條包裝盒。
事業上大獲全勝,一百五十億的估值眼看就要翻倍,距離實現千億的目標也不是不可能了。
可感情上,裴凝雪跑了,林晚晚崩了,只剩下情緒已經不穩定的李知意還在自己身邊。
「這算什麼?情場失意,職場得意?」陳知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轉頭看向李知意。
「太晚了,今晚別回去了。」陳知拉住她的手。
李知意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玄關方向,搖了搖頭。
「我還是回宿舍吧。」她站起身,「你腿不方便,晚上睡覺小心點,別壓到了,明天中午我再過來給你做飯。」
她知道陳知現在心裡很亂,她想給陳知留出自己的空間。
陳知沒強求,這丫頭有自己的堅持。
「我幫你叫車。」陳知拿起手機。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李知意拿起自己的背包,「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玄關,換好鞋,便走了出去。
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陳知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