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抹最後的金色消失於地面,天色也暗了下來。晚秋清新的涼風從遠處吹來,為這座城帶來了一抹白色。
溫郗一怔,下雪了。
這雪下的又猛又急,秋風又過捲起幾縷雪沫,新雪舊雪一層一層堆疊著,天地間像是蒙上了一層白紗。
一眼望去,天青地白。
晚秋過後,這場雪帶來了初冬。
那些薄薄的雪片斜斜地落向地面,落在了城內各地,蓋在了許多或全或殘缺的屍身之上。
潔白的霜雪落得從容,好似要將地面的一切荒蕪都掩藏,要將城內的所有血腥都消融,為所有生靈帶來新的開始。
溫郗抬手,一片雪花輕盈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還是不喜歡雪。
即便在她恢復記憶後,對在病房裡的種種都已釋懷,不再執著掛懷於那裡發生的一切。
可莫名得,她還是,不喜歡雪。
溫郗的身影在這片蒼茫的雪中漸漸透明,直至整個身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消散。
蕭臨湄斂眸,立於人群最前方,拱手低聲道:「啟明洲蕭臨湄,遙祝大人道途順遂,不遇邪祟。」
輕緩的呢喃隨涼風一起消散在了微冷的空氣中,未曾有人聽聞。
日光無聲灑落在城內,照亮了廢墟之上殘破的牌匾。
匾額碎成了兩半,但上面的字體仍可分辨。
【臨安城】
溫郗命岱輿溫氏帶著許雪兒前來的城池,是臨安城。
是那座,在萬年後依舊被魔族奪走的城池;是那座,她親眼目睹失守的城池。
遠天之上,那道金色結界穩穩地罩著整片大陸。
雪還在下,遠處的山影已看不見輪廓,整座臨安城籠在一片安然的素白里,靜默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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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這裡的安靜,在萬年後啟明洲的邊界,此刻格外「熱鬧」。
顧千遠帶著顧家軍守在邊界,鹿辭霜在最前方待命,岱輿溫氏各支子弟也都派了人來,虞既白更是在溫郗墜入魔淵的幾分鐘內便撕裂空間趕來了邊界。
大家都守在結界前,盡力保持著平靜。
溫征冷聲道:「別慌,她命魂果還沒碎,活著呢。」
顧千遠:「對,不能自亂陣腳,魔族攻勢兇猛,我們不能掉以輕心。臨安城已經被奪走了,絕不能再被魔族奪走一座城池。」
話雖這樣說,顧千遠背在身後的手卻攥的死緊。
兩儀婆娑樹啊,求您了,保佑小郗平安……
這是她妹妹唯一的孩子,亦是她唯一的孩子,求您了……
鹿辭霜握著天玄伏離棍,著急的不行,她考慮不了太多別的事情,她現在只想趕緊跳下魔淵尋找溫郗。
溫言和蕭杙閉了關,涼望津和言攸寧還沒收到消息,這裡只有她了,她一定要去救溫郗。
距離溫郗墜下魔淵已經過了將近一刻鐘,顧千遠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並將顧家軍全權託付給了黎離。
黎離抿了抿唇,聲音哽咽:「將軍,保重。」
顧千遠和虞既白轉身就朝著漆黑的魔淵走去,鹿辭霜掌心燃起她的曜曜離火也跟了上去。
顧千遠和虞既白倒是勸過她,但顯然沒勸住,再者他們兩人也不願耽誤時間不可能耗費大量口舌阻止。
踏入黑漆漆魔淵的前一秒,虞既白指尖微動,一道靈力溢出精準地擊中了鹿辭霜的眉心。
隨後,鹿辭霜兩眼一翻,目光就呆滯了起來。
顧千遠毫不意外,抬手將鹿辭霜往外一推,轉身繼續朝著魔淵走去。
兩人魂魄離體,一同穿越了結界,也是在那瞬間,他們才發覺身後多了一道氣息。
兩人心下一驚,同時轉身,只見蕭杙面色蒼白地跟在他們身後,竟然也穿過了結界。
虞既白眼眸微睜。
顧千遠直接驚呼出聲:「杙兒,你怎麼來了!」
蕭杙拱手,聲音有些沙啞:「顧將軍見諒,我必須要來,我……」
他本是在閉關中,奈何掛在心口前的骨戒突然燙的厲害。他心下不安,就忍著反噬出了關,結果還沒出峰就聽到了溫郗出事的消息,一路耗費各種靈寶總算才及時趕到。
蕭杙急切開口:「我不會影響你們,我只是覺得魔淵內難以辨清方向,我或許能幫你們確認溫郗的方位。」
就像溫郗出事骨戒會發燙一樣,如果他們幾人到了溫郗的附近,它肯定也會有反應。
顧千遠和虞既白對視一眼,心下著急,不願再耽誤時間可又不願同意蕭杙這近乎找死的行為。
如果他出了事,他們二人無法向蕭青嵐交待。
心急如焚的兩位高階修士,此刻竟無一人聯想到蕭杙能自如穿過結界背後意味著什麼。
顧千遠開口想要說些什麼,虞既白卻抬手攔住了她。
虞既白看著遠處,目光有些呆愣。
顧千遠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在一片漆黑的魔氣中,竟然出現了一點微小的金色。
「那是什麼?」顧千遠問道。
虞既白緩緩搖了下頭。
蕭杙眸光閃了閃:「我猜,是小郗。」
畢竟,小郗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救大家於水火。
即便重傷,她也定會為自己尋一條出路。
顧千遠瞳孔一縮:「走!我們也去那邊!去跟小郗匯合!」
三個人都默認了那處光點是溫郗。
在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漆黑中,驟然出現的唯一一抹亮色,一定是溫郗。
顧千遠和虞既白也顧不上糾結蕭杙的去處了,他們兩個拉上蕭杙就直奔那處光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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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溫郗的身體消散在臨安城中,她的視線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又回到了無邊無際的海中,懷裡依舊是那面古舊的鏡子。
但這一次,溫郗找到了上浮的方向。
「嘩啦——」
一聲響後,溫郗衝出海面,終於看到了岸邊。
她一手持鏡,一手劃開水面,憑藉著微弱的視力爬上了岸。
溫郗仰躺在岸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原來,人族與魔族,不過是生活在同一處地面的兩邊,擁有著同一片海底。
二者,只是隔了一片無盡的海。
當溫郗承受種種威壓來到黑海的最深後,在她抵達海底的剎那,她穿過了人魔兩族真正的邊界,來到了魔族的海底最深處。
在溫郗的印象中,她一直在下沉。
但其實當穿過邊界,世界便驟然翻轉。
她穿越海心後的每一處移動,都是上浮。(示意圖見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