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映蘅將香舉至額前,背脊挺得筆直,身影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在她身後,兩列花燈燃地熱烈,火光從葉氏弟子們的掌心散開,將整條淮水都浸入一片暖融融的光澤之中。
河風從上流吹來,揚起所有人的祭祖服,飄逸的裙擺微微拂動,像水波翻滾。
「淮水葉氏第九千五百二十屆祭祀大殿,主祭人,主支弟子葉映蘅,敬告列祖列宗——」
葉映蘅聲音清潤,穿過香火與燈影,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九層石台上,無定靈珠靜靜地懸著,珠心映出滿河燈火,清澈澄明。
溫郗無聊的很,便探著頭去看人群外圍的葉疏淮。小孩兒坐在蒲團上,身邊圍了整個四個男修,足以可見葉疏淮的殺傷力有多大。
葉疏淮坐在那,被禁了言也不老實,左看看右看看,和另一名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娃對上了視線。
男娃娃打了個寒顫,連忙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葉疏淮。葉疏淮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容,抬手一把就揪住了男孩的長辮子。
男娃「嗷」了一聲,立馬就要哭起來,但又想起了還在祭祖,只能生生把哭嚎憋了回去,改為用手去拍打葉疏淮的臉。
聽著男孩的小聲哼唧咒罵,葉疏淮笑的更開心。他身子一轉,兩個男孩就扭打了起來,為了祭祖順利完成,愣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倆孩子面露決絕,咬牙加大力氣,你打我一巴掌,我掐你一把,誰也不讓誰。
純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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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旁邊的男修們終於察覺到了這點動靜,一個個從默背祭祖文的思緒里回過神來,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已經破了點相的倆娃娃。
男修們無語了一瞬,立刻手忙腳亂地上前把倆人分開,他們站在倆人中間,用眼神示意倆人老老實實等到祭祖結束。
目睹全程的溫郗:……
「戒指,你不是說自己眼光高嗎?」
這眼光到底高在哪了?
就憑目前葉疏淮的表現,真能七歲讓無定靈珠認主?難不成是中間發生了什麼讓魔丸變成靈珠了?
也不對,無定靈珠認主之後葉疏淮自己就有靈珠,不需要再變了。
天將黑時,葉家的祭祖儀式到了尾聲,葉映蘅及捧燈的兩列弟子飛下河岸,站在人群最前方,恭候無定靈珠歸河。
「咔拉拉——」
九層石台一層層降下,緩緩落於水面之下,再無蹤跡。
無定靈珠在水面上繞了一圈,溫郗也隨它的動作在河面上溜達了一圈,按照往年的管理來說,無定靈珠繞河一周後就會再度沉寂於水面之下,直至下次祭祖再現。
所以此刻,淮水葉氏所有人都恭敬地低著頭,等待無定靈珠下落。
小孩子們站在後方,也都沒大人們叩著腦袋低頭,除了葉疏淮。他踮著腳,昂著頭,一直往河面上張望。
站在最前方的葉映蘅心有所感,在心中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射出了一道靈光。
「砰——」
葉疏淮無形中挨了一巴掌,老老實實低頭了。
在所有人的等待下,無定靈珠如往常一般繞河而飛,一路上灑下星星點點的藍光,似是天地靈物給予淮水葉氏的賜福。
溫郗也就這樣縮在珠子裡,跟著它飛了許久。終於,無定靈珠又回到了淮河水面之上,定在了半空中。
寒冬之日,一陣清風卻卷著不知從哪裡刮來的草葉,泛著淡淡綠意,吹向了無定靈珠。
下一秒,它猛地射出,一路穿過整齊站立的葉家子弟,沖向了人群後方。
葉映蘅等一批弟子立刻反應過來,心下一驚,連忙調動靈力去追。
隨後,無定靈珠停下了。
停在了葉疏淮面前。
「誒?」葉映蘅瞪大了眼睛,緊急剎住了腳步。她身後一行人也緊急停下了腳步。
無定靈珠泛著溫潤的藍光,在葉疏淮面前一閃一閃。
隨後,葉疏淮伸了手,無定靈珠落入了一個七歲幼童的手中。他左右看了看,嘴角一勾,得意洋洋地將珠子揣進了兜里。
溫郗:「……」
葉映蘅反應過來,連忙去摳葉疏淮的衣服。「拿出來啊!不可對無定靈珠不敬!」
…………
那一天的淮水葉氏最終亂成了一團,吵鬧聲久久不停。
最後,所有人用了半月的時間一次次試探,一次次問卜,一次次檢查,終於確定——
無定靈珠,認主了。
所有人:……
好離譜。
溫郗:……
好草率。
——————————
另一邊,啟明洲邊界。
鹿辭霜抱著昏迷的溫郗,一臉茫然無措。「溫郗?喂!溫郗!你怎麼了?你別嚇我,我求你了,不要嚇我……」
鹿辭霜身體僵硬,抬手將懷裡的溫郗晃了又晃,語氣中帶了哭腔,眼睛也立刻紅了起來。
「嗚嗚嗚,你可別死啊……」
緊隨其後趕到的顧千遠與虞既白臉上瞬間失了血色,兩眼一黑,腳下趔趄,眼瞅著差點被鹿辭霜一句話給直接嚇暈過去。
「……」蕭杙站在一旁,眉頭微蹙,低聲道:「鹿辭霜,小郗只是因為受了傷昏迷了,你別說這不吉利的話。」
其實,他甚至比鹿辭霜跑來的還要快一些。
只是他身上那件白衣在重傷的溫郗眼中同陽光混為了一處,實在分辨不出。
所以溫郗走向了鹿辭霜,蕭杙也不想打擾好姐妹敘舊,就安安靜靜站在了一旁,在心裡默默尋思著以後要不要換個色的衣服。
顧千遠和虞既白兩人聽蕭杙這樣說,煞白的臉色才稍稍恢復過來,兩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在了鹿辭霜懷裡的溫郗上。
兩個長輩,眼裡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鹿辭霜連忙點頭,癟著嘴開口:「哦哦,對不起,呸呸呸……」
顧千遠上前一步,火紅色的盔甲頃刻間退去,她這才示意鹿辭霜將溫郗放到自己背上。
顧千遠壓低了聲音:「走吧,小郗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虞既白點了下頭,沒什麼異議。
兩個長輩率先飛向了邊界的軍營,蕭杙緊隨其後,鹿辭霜收了長棍也連忙跟上。先鋒隊裡其他的士兵互相對視一眼,也都跟著一起返回。
…………
當顧千遠背著溫郗落在顧家軍營地前時,一行人立刻圍了上來。
領頭之人,赫然就是溫征。
他冷著臉,語氣沉沉:「溫郗是我們岱輿溫氏的家主,自幼在岱輿山長大,於她而言,養傷自然該回我們岱輿。」
顧千遠皺眉:「溫長老,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否應該先讓我將溫郗放回床榻之上,畢竟這裡的戰場還未收尾。」
簡而言之,這裡亂的很,溫征這個時候先別急著添亂。
「哦。」溫征甩了下袖子,大步走向一邊。
他才不急呢,反正又不擔心溫郗,那傢伙命大,死不了,哼。
虞既白抿了抿唇,悄悄把光幕上快要顯現出來的「要不讓我把小郗帶回清弦峰吧,我那裡靈藥靈植無數。」給抹了去。
還是不要這時候給顧千遠添亂了,容易挨懟,咳咳。
營地里的其他士兵眼瞅著自己將軍都急的不行了,便也都識趣地退散開來,誰也沒在這個時候去匯報戰後情況,畢竟晚一會就不會耽誤什麼。
顧千遠環視一圈,背著溫郗走進了主營帳,黎離連忙揮手替自己將軍打開了簾帳。
真是兩儀婆娑樹保佑!顧千遠將顧家軍託付給黎離的時候,那神態真是視死如歸,語氣真是無比決絕。黎離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要失去最喜歡的大將軍了,嗚嗚嗚……
沒想到,小主子給力,不僅不需要他們營救,反而還救了他們許多人的性命。
看著溫郗那暈過去的樣子,黎離是又欣慰又心疼,現在真想躲在哪個角落裡痛苦一場,以抒發自己跌宕起伏的情緒。
帘子一掀開,顧千遠大步走了進去,就在黎離一愣神的功夫,虞既白跟了進去,鹿辭霜跟了進去,溫征跟了進去,岱輿溫氏的人都跟了進去……
眨眼間,屋子裡就沒多少位置了。
黎離:……
一群什麼人啊,是你們家嗎就進,好歹給她一個開門的留個位置啊喂!
黎離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硬是擠進了人群里,硬生生給自己爭取到了房間內的一個位置。
顧千遠剛剛將溫郗安置在床上,緊皺的眉頭還沒鬆開,轉過頭就看見自己主營帳里擠滿了烏泱泱一片人。
「……」顧千遠的眉頭皺的更狠了,「無關人員,出去。」
話裡帶著大將軍無形的威壓,一聲令下,房間便騰空了一大半,只剩虞既白鹿辭霜幾人和幾個小隊長。
顧千遠:「黎離,將顧家軍如今還能活動的醫修都喊來。」
黎離:「是。」
蕭杙被擠到了人群最外側,他眸光閃了閃,安靜地駐守在門外,無一絲一毫的爭搶之意。
白衣少年立在陽光下,神色淡淡,他抬手輕壓心口,感受著藏在衣襟下的骨戒——已經不燙了。
那就說明,至少小郗不再有生命危險。
那就夠了。
小郗身邊有她的親人朋友,有沒有他,都無關緊要。
蕭杙向一旁移開幾步,視線轉移間卻見一女修站在更遠的地方。他抬眸掃了一眼,那人似乎是顧家軍的哪個小隊長?剛剛在戰場上他聽到過這人對自己小隊發號施令。
女修面上的擔憂不少,且不似作偽,偏偏站在最遠的小角落中,像是不敢圍上前去。
真是怪異。
但蕭杙滿眼心神都在屋裡的溫郗身上,也不在意這人的怪異之處,他淡淡收回視線,目光再次落在了營帳的大門處,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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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晚游站在遠處,雙眸眨也不眨地盯著主營帳瞧,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緊。
她緩緩咬住了唇。
陸晚游是真的擔心溫郗,也是真的無顏面見虞既白。
初見虞既白時,他同墨峰主站在一起,眉眼溫和,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那時,虞峰主是道院內最溫柔的存在,身上沒有一點架子,會笑著回應所有弟子的問好,會順手餵一下看門的大黃,會在弟子開玩笑時笑著接話……
但他同墨微塵一起時,周身又是藏不住的意氣風發。
與好友相處,總是更真實些。
陸晚游時常會想,峰主他們幾個在道院時又是何種光景,道院內天玉靈君的傳說經久不散,峰主也會同他們一起鬧出許多樂子嗎?
人在不同的年齡段總是不太一樣的,陸晚游想了許久,最終也只能借墨峰主窺探幾分自己峰主年少時的模樣。
當年離開青雲道院時,她滿心愧疚,時至今日,依舊不敢聽聞有關虞既白的各種消息。
不過,他自囚於清弦峰,本就沒什麼消息傳來……
當虞既白降臨在這處戰場上時,陸晚游全身都在發抖,她從沒有想過,與峰主還有再見的一天。
她也從未想過,峰主鬢邊那縷青色染了白……
百年未見,峰主面容一如往昔,可偏偏沒了當年的那絲意氣。
沉浸在思緒中,陸晚游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當年之事,她連仔細回想都不敢,即便過了百年,她還是如此懦弱……
陸晚游想要轉身離開,腳步卻遲遲抬不起來。
思緒混亂中,她的腦海中又回想起了溫郗的臉,想起了那次,她對自己說——
「師姐,有些事情說開才好。否則,於雙方而言,都是折磨。」
「我師父敏感多思,總是自責,他好不容易出了清弦峰,你若是不怨他,有空常回來看看吧,也叫他知道其實不必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陸晚游眸光閃了閃,面上帶了些猶豫。
就是在這猶豫的片刻,虞既白一襲青衣,走出了營帳。
戰事剛停,大家本就一堆活計要做,忙忙碌碌,大喇喇站在主營帳外的唯有蕭杙與陸晚游兩人。
虞既白出來時,恰好同陸晚游對上了視線。
人來人往中,他們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虞既白下意識轉身走向蕭杙那邊,想要裝作沒看見陸晚游,以免她難受抗拒,卻不料陸晚游主動上前一步。
「峰主……」
是峰主,而不是虞峰主……
內外親疏,向來難以掩藏。
這道聲音又輕又低,但足以虞既白這樣的修士聽清。
他停下了腳步,不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