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游望著虞既白的背影,囁嚅片刻,終是又道:「峰主。」
既然已經相見,那便是二人間的師徒緣分。
即便以她的資質那時並沒有資格成為虞既白的親傳弟子,即便她已許久不彈音律,但在陸晚游心中,虞既白就是她唯一的師父。
溫郗說得對,她不能再逃避了……
至少,不能在峰主的面前逃避。
虞既白站在原地,搭在腰間的手攥的死死,他面前的光幕未來得及收起,明明滅滅卻始終沒有字體出現。
他垂著視線,長睫輕顫。
蕭杙看了看虞既白,又掃了眼遠處的陸晚游,以他的聰慧,幾息間便大概猜到了什麼。
他對旁人的私事向來沒什麼興趣,但虞師叔是小郗的師父,是她在意的家人……
蕭杙明白自己需要做些什麼,否則以虞既白的性子,只怕又會避開……
於是,在明知虞既白打算朝自己走來的情況下,蕭杙轉身就走向了主營帳,臨進門時還順手吩咐其他人去了別處收拾戰場,確保這一小片空地上只有虞既白與陸晚游兩人。
虞既白:……
他張了張嘴,思緒有些亂,光幕上什麼都顯現不出,他甚至依舊能感受到背後那來自於陸晚游的目光。
虞既白閉了閉眼睛,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靜默一瞬後,虞既白有些僵硬地轉過身來。陸晚游站在那裡,身上臉上帶著不少的血,有的還鮮紅,有的則已經乾涸。
她一襲盔甲穿在身上,倒叫虞既白有些不習慣了,陸晚游在青雲道院裡時是最不愛穿這類硬邦邦的護甲的……
虞既白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陸晚游腰間的那柄軟劍上。
因是由於小希出事,虞既白才趕來天啟北界,來到這後滿心都是溫郗的安危,他竟沒有留意到陸晚游在戰場上的表現……
百年未見,當時總愛躲在院子裡偷懶的小姑娘原來已經練成了軟劍嗎?她無劍修前輩引領,也不知道練劍時受了多少次的傷。
陸晚游站在虞既白面前,緊張到屏息以待,滿是血的臉上只剩那雙眼睛,明亮清澈。
她定定地望著虞既白,帶著獨屬於後輩對前輩的幾分孺慕之情,一如百年前時的模樣。
虞既白猶疑片刻後抬眸對上了陸晚游的視線。
虞既白不得不承認,他內心悄悄鬆了口氣。
他向來,不擅面對自己弟子的失望。可,晚游在愧疚什麼?
在虞既白的注視下,陸晚游微微俯身,雙手合於身前,鄭重地行了青雲道院的修士禮——
「弟子清弦峰陸晚游,見過峰主。」
時隔百年,再行院禮。
陸晚游眼裡的淚已是難忍……
這句話的聲音比剛剛大了不少,女修一身盔甲,立於幾步開外,語氣中帶著哽咽。
但除去那些哽咽,更多的,是堅定。
沒人知道陸晚游具體是如何想通的,但顯而易見,她打定主意不再逃避。
她要,再次以弟子身份,同自己百年前的恩師相見。
虞既白愣了片刻,抬手間,一絲青色靈力溢出,將陸晚游輕輕扶起。
陸晚游紅著眼,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容,再道:「百餘年未見,峰主……」
「近來可好?」
清風吹過,陸晚游蓄在眼眶中的那滴淚滾落下來,混在她面上已經乾涸的血跡中,徒增了幾分狼狽。
陸晚游還在笑:「還未曾恭賀峰主,終於……」
「重出,清弦峰。」
虞既白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喉頭的滯澀卻清楚地提醒著他此刻的無力。
【不過是,兩儀婆娑樹賜了我一份天眷。】虞既白垂眸,是他僥倖,是天地仁慈,允他得遇溫郗。
「峰主……」陸晚游深呼吸了幾次,想要平復自己的情緒,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兩個人都清楚地知道對方想要提及北央一事,可偏偏,誰都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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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風沙不小,狂風又起,卷的草葉沙沙作響。
【陸隊長——】虞既白想了想,光幕上的字重新顯現。
「峰主。」陸晚游輕聲打斷了虞既白光幕上還為完全顯現的話。
只以稱呼,表明她的想法。
在虞既白面前,她不是顧家軍第五小隊的隊長,她只是清弦峰的一位弟子。
這一句,堅定了許多。
虞既白望著陸晚游的目光。那裡,是不可置疑的堅決。
光幕上的字明明滅滅,改了又換,最終只凝出了兩個字——
【晚游。】
陸晚游面上的笑容大了些,眼底的緊張也褪去了些,她再喚道:「峰主。」
「我可以……」說到一半,陸晚游卡了殼,似乎是後半句的話有些難以啟齒。
像是知道陸晚游要說什麼似的,虞既白微微頷首,嘴角微微勾起,眉目溫和。
【晚游,你當然可以。】
【只要我尚在人世,尚在青雲道院。清弦峰,便永遠歡迎你的到來。】
【晚游,回家這種事是不需要特意請求的。】
虞既白眉心微蹙,溫和的目光望著陸晚游,好似陸晚游從沒有離開過清弦峰,仍然是那個愛偷懶的小姑娘。
光幕上的字明明滅滅,陸晚游癟了癟嘴,再也忍不住小聲抽泣了起來。
在邊界闖了百年,日日夜夜提著劍在身心戒備中度過,就連陸晚游都漸漸想不起來她原先是什麼樣子的人了。
可此刻,她的峰主,一如之前那般,笑著對她道,回家這種事是不需要特意請求的。
虞既白啊虞既白,為什麼承受了這麼多的事,您卻偏偏還是如此溫柔……
陸晚游抽噎著開口:「峰主,不論您如何看待自己,您永遠是晚游心目中最好的峰主。」
「峰主,莫要再苛責自己了……」
虞既白眼眸微睜,瞳孔驟縮。
陸晚游終於說出了她真正想要對虞既白說出的話,虞既白愕然抬眸,終於完全直面陸晚游的目光。
那裡,有感激,有懷念,有孺慕。
獨獨沒有……
怨懟。
下一秒,「砰——」
軍甲一掀,陸晚游掀開袍角,重重跪在了虞既白面前。
帶血的額頭輕抵地面,陸晚游感受到了地面上野草的刺癢和石塊的粗糙,她也聽到了自己那顫抖的聲音響起——
「弟子陸晚游,感念那日峰主救命之恩。」
「特於此,叩謝峰主。」
「此跪,已是晚了百年……」
「還望……」
「峰主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