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雲霧蔓延，青碧的山若隱若現。偶爾有飛鳥掠過山腰貼著流雲滑過，轉眼便沒入了另一片雲影之中。
溫郗離開天啟皇宮後，徑直返回了岱輿山。她沐浴著山頂處濃郁的靈氣，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總算能稍微休息會了。
溫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溫郗身後，神色平淡地行了個叩心禮，「兩儀婆娑樹在上，家主日安。」
他本來是打算再閉關兩年的，奈何心緒繁亂，一直無法入定。又恰逢溫郗從兩儀婆娑樹里鑽了出來，她找遍了滿山頂都沒看見一個人，再加上連喊了幾聲溫征都沒人應。
所以，溫郗直接來到了溫征的院落，把時隔一年還沒正式入定的溫征給拉了出來。
溫征索性直接放棄了閉關，簡要地向溫郗講了下這一年來發生的事，誰知溫郗聽完後就跑出岱輿山沒影了。
眼下她回來，溫征也不知道她還要做什麼。
溫郗轉過身看著溫征：「溫長老，你也日安，我忙著回去寫信，咱有空再聊哈。」
溫征開口喊住了溫郗：「家主，稍等。」
溫郗：「嗯？你還有事？」
「岱輿山乃岱輿溫氏聖地，亦是啟明洲聖地，在我看來，那些閒雜人等，還是禁止入內的好。」溫征昂首，一本正經地開口。
他絕對不是因為被虞既白和蕭杙氣個半死才強調這點的。
溫郗蹙眉，有些不解：「岱輿溫氏……不是向來如此的嗎？」
「我還沒問呢，誰許我師父和蕭杙入岱輿山的？也不怕兩儀婆娑樹把他們扇飛出去，受傷了怎麼辦？」
咔嚓……溫征的心似乎又碎了一回。
溫郗這死孩子怎麼還專往他心上扎啊喂！
也不怪溫征小心眼，人是他帶回來的，氣也是他自找的，這麼一合計，反而更鬱悶了。
眼瞅著溫征神色不對，溫郗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呃……那什麼？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溫征咬牙：「沒有。家主說得對，往後岱輿山，外人無論是誰，都不能進！」
話音未落，溫征便已經氣呼呼地甩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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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想來估計也沒什麼大事就沒再深究，轉身就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磨墨執筆，寥寥幾筆後便寫完了一封信。隨後合上信封，溫郗又給山腰的溫家弟子傳了音。
很快，一名岱輿溫氏的女修便站到了溫郗院門前。
溫郗將信遞給她，「麻煩了，替我寄出去吧。」
女修接過信封下意識看了一眼，立刻開口提醒道：「家主，您似乎未寫署名。」
「沒事，不用署名，直接去寄就好，這是匿名信。」溫郗笑著開口。
女修點了點頭：「哦，好，家主。」
女修離開後，溫郗看向了遠處的山巒，周身濃郁的木系靈力正源源不斷地自動鑽進她的體內。
溫郗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關上了房門。
她坐在窗邊，玉石般的眼眸望向遠方，漸漸失了神。
滿打滿算，溫郗醒來也不過才數個時辰，她的腦子有些亂，心緒也有些亂。
「洲靈？」溫郗輕聲開口。
『嗯？』還是那道空靈縹緲的嗓音，還是那樣的平靜無波。
哪怕是問句，這傢伙都淡定的不行。
溫郗：「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洲靈沉默了片刻，才回道：『我並不覺得此刻是一個好時機。或許，你需要自己先想一想。』
這一次，沉默的換成了溫郗。
洲靈，也沒再出聲。
許久之後，一陣清風吹來，拉回了溫郗恍惚的心神。
「……」溫郗眸光閃了閃，喃喃道，「好吧，我知道了。」
她垂下視線，手腕上的銀鐲閃了一下，溫郗的神識鑽入其中，開始在岱輿溫氏的書庫中搜尋……
約莫兩刻鐘後，溫郗終於找到了目標物。
那冊書的封皮是深褐色的，邊角磨得圓潤發亮。溫郗抬手，指尖輕輕搭上了封皮，入手微涼，是某種皮質材質。
書脊處封本的絲線早已褪成灰白，有幾處鬆散開來，露出內里彎彎曲曲的泛黃紙邊。
溫郗將其放在桌上，隨手翻開封面看向了目錄頁。內頁的紙已經發黃，有的甚至近乎為褐色，紙紋粗糙，手指擦過時凹凸不平。
書封上的字已經模糊，但依稀還能看出是哪幾個字。
《啟明洲紀年錄初版——第一冊》，這本書已是許多年的老物件了。
溫郗湊近了看，書頁字句間的墨香早已散去，只剩一股淡淡的霉味，書庫那邊的弟子養護工作做的有點不到位，有空要提點一下。
溫郗這個家主一邊看書一邊還不忘了自己身上的責任，在心裡默默嘀咕著。
啟明洲內新產的史書都用靈紙承載，靈筆書寫，裝幀也是極好的材質，只不過對於數千年前的事情記載已不太全。
溫郗小的時候就粗略看過這本史記，只求一個知曉世事，也不可能每句都記住。
她依稀只記得啟明洲歷一千多年的時候，天啟與九闕兩國對打百年，狀況慘烈，兩敗俱傷再也打不動後，兩國國主同時下令燒毀了啟明洲內的許多書，其中就包括所有史記。
而岱輿溫氏地位崇高，這兩人都管不著，因此保留住了自家的史書，不過這本是溫家內部人的史記，記載的都是溫氏自己家族的事和啟明洲內的大事件……
嗯，反正也不太全就是了。
溫郗輕輕翻過第一頁，生怕這個老古董在自己這一代家主手裡散了架。書雖然是老物件了，但裡面的內容被這麼多年的靈力滋養著，倒也沒受什麼影響。
第一頁，記載的是啟明洲的開篇，溫郗隨便瞟了一眼便看見了幾行記載。
【嘉合二十年，啟明山神主溫蒔身隕，以骸祭天地，救啟明洲無數生靈。】
【明年，聖德元啟皇帝即位，感念神主恩德，故詔令，改啟明山曰岱輿山，更永晝大陸為啟明洲，追懷神烈，永彰厥功。】
【故，是年當為啟明洲曆元年。】
【啟明洲歷一十七年，隆冬大寒，是日大雪，國主崩逝。】
這便是啟明洲的由來，溫言曾跟溫郗講過，她自己也曾看過。
溫郗翻閱的動作一頓，指尖在粗糙的頁腳捻過，眸光落在那幾行字上，閃了閃。
片刻後，那雙如玉石般的眼眸，微微偏移了視線。
她垂下目光，一心盯著邊角的頁數，手指快速翻過一頁頁紙張，終於找到了她想要看到的事情。
【啟明洲歷二百一十七年， 即天昭二百年，魔族開始大規模繁衍現身，大肆侵擾吞占啟明洲土地。那一年，民不聊生，滿目瘡痍。】
【同年臘月，岱輿溫氏得神明庇佑，獲取大量陣法，啟明洲陣法一道如日千里。同月，兩儀婆娑樹盡顯生機，一舉擊退魔族大軍，神樹引五靈之力建五行歸元陣庇佑啟明洲，啟明洲終不再會因魔族而失去領土。】
【次年三月，天啟同九闕國主共建鎮靈宗，掌洲內門派之事。】
【啟明洲歷一十八年，六月，是日微雨，岱輿溫氏家主溫度令心優結界不穩有心加固，遂列陣祭天，願隨先任家主同行，以命護山。】
【天啟九闕兩位國主以畢生靈力為其壓陣助法，雙雙赴死。】
【此陣一出，岱輿溫氏眾人皆可使用，不必同先前只以鮮血澆灌，可將自身血肉，精魂，靈力盡數奉予兩儀婆娑樹。】
溫郗斂下視線，低聲喃喃道：「原來如此……是因為我……」
那個以血肉供養兩儀婆娑樹的陣法，是溫度令從溫郗這裡學走的。
溫郗終究，也在一定程度上，進一步推動了岱輿溫氏的世代獻祭。
因果輪迴，她所做的事情終究會照映在後世之中。
因果，是最不可控的存在。
…………
溫郗坐在窗邊沉默了許久，久到太陽漸漸落到了山頭，溢出濃郁的暖色，將繚繞的雲霧都染上了幾分紅。
溫郗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再度低頭，她想了許久，還是將手裡的書收了起來。
她又探出神識，在自己的銀鐲里找了許久，又取出了一本書。
這本書相比較剛剛那本紀年錄來說要新一些，至少書頁沒有泛黃，紙張也沒有皺皺巴巴。
這是一本啟明洲內修士常識的演變記錄。
【啟明洲曆元年，靈力復甦，洲內修士以「天地玄黃」分判靈根等級來斷定天賦優劣，吾初入道途時，也曾以此為準。但吾於啟明洲歷一十七年得天地眷顧，曾與神明通信。】
【神明贈言，靈根可細分為具體的分值，一至一百，各有階級，而在天地玄黃四階靈根之外，還有神級靈根，根值無法測出，為不可遇之才。】
【此等天賦，極為難得，從未有修士可得。吾私做猜測，或每有神明下凡降世，方可為神級靈根。】
【……】
這本書寫了不少，除開靈根還有靈植靈寶靈器等相關，全都是溫郗曾經在萬年前留下的講述。
而這本書的署名是：白雲道觀，忍冬真人。
白書，道號忍冬。
溫郗勾了勾唇，輕聲道：「就猜到了你會把自己知道的都寫上去的。」
白書白書，真的很愛寫書哇。
溫郗又翻了幾頁，書頁「嘩啦啦」作響，很快就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裡是寫書人的贈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之上，亦有九重天。不知飛升後的世界有多大，若是得幸，吾或許可再見神明。——白書。】
微風從窗外吹來，掀起幾頁紙角，發出極細微的「簌簌」聲。
溫郗唇角緩緩揚起，合上了手裡的書冊，將其通過銀鐲送回了岱輿溫氏的書庫。
會再見嗎？
會再見吧。
時值初夏，岱輿山上的草木綠得正濃。溪水從山谷深處淌下來，沿著石澗蜿蜒曲折，水聲瀝瀝，聞聲便覺清涼。
夏風拂過，滿山草木齊齊搖動，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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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青雲道院，冷千雙終於總結好了風雲大賽中的注意事項。
他一聲令下，將所有人都喊到了青雲殿的大廳里。
四十九名弟子齊聚一堂，就連涼望津都從九闕那邊回來了，除了溫郗，全員到齊。此刻他們正乖乖站成五排，等待主座上的幾位峰主發話。
六位峰主高居主位，正對著這些弟子，三殿長老和七司司長分坐其下，也都面向弟子們。
至於院長——
在主座右手邊下面第一個椅子上，雲想衣正斜著身子倚在把手上，單手撐著下巴假寐。
別問為啥她坐在這，問就是雲想衣主動跟冷千雙換了位置。
最中央的主座上，冷千雙一襲金紋藏青色長袍，靈火照耀下泛著溫潤的光，一看便知絕非凡品，一頭長髮用一枚玉冠束起，其間插了一根淺青色的玉簪。
最突出的，是冷千雙的腰帶鑲了金邊，還在腰間戴了不少掛飾。左邊掛了一個玉牌，右邊掛了一個長瓔珞。
這是冷千雙這幾百年來，身上最貴的一身行頭，今日可算是都套在了身上。
四十九名弟子看著今日「流光溢彩」的冷千雙，一時間都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冷千雙往日裡不是穿道院裡發的峰主服，就是隨便套一身棉麻長袍，很少穿靈甲，也很少在身上掛東西。
涼望津抬手戳了戳蕭杙，用不小的聲音開口：「你家師父是不是出去搶劫了？他竟然還有這麼好的衣服？」
鹿辭霜齜牙咧嘴地看了涼望津一眼，冷師伯的風評是不是太差了點，怎麼能這麼想他老人家？
蕭杙無奈極了，當年第一千零一屆弟子招生的時候，冷千雙身上裝備都沒這麼齊全過。
言攸寧接過了話頭：「別這麼說……師父他這幾年很少幹這事了……」
鹿辭霜：？
合著真的幹過啊喂！
殿內嘀嘀咕咕了一會，卻被突然響起的聲音給打斷了。
【啟明洲所有宗門院派請注意，啟明洲內所有宗門院派請注意，啟明洲內所有宗門院派請注意。】
恢弘大氣的播報聲一出，立刻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刻的啟明洲內，無論門派所處何地，凡是宗門院派內的最小一屆弟子，都一個個停下了手裡的事情，束起耳朵來聽。
在那播報聲落下片刻後，確保所有人都已經提起了注意，鎮靈宗又繼續播報——
【風雲大賽報名時間截止於明日午時，若有心想參賽且還未報名的，請儘快攜帶相關正規證件於鎮靈宗前報名，過時不候。】
【比賽詳細規則將於明日未時公開宣布，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