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岩鎮的街道,就像是這座冰封星球上的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生鏽管道和支撐著上層區的巨大鋼鐵支柱,常年不見天日,只有昏黃的地髓礦燈在勉強驅散著黑暗。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汗水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然而,在這條連呼吸都讓人覺得壓抑的街道上,此刻卻出現了一種極其違和的「舒適區」。
「呼……活過來了。
不僅不冷,連空氣都感覺清新了不少。」三月七走在洛塵的身側,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她發現,只要靠近這位「洛塵大叔」三米之內,周圍那種刺骨的陰冷和沉悶的空氣就會被自動排開。
在這個男人的周圍,似乎連微觀層面的物理法則都在主動向他示好,自動過濾掉了所有對人體有害的雜質。
「老大,你這簡直就是移動的五星級酒店啊。」星(Stelle)更是毫不客氣,直接像個掛件一樣貼在洛塵的右邊,眼神卻還在不安分地四處亂飄。
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死死地盯住了路邊一個長滿了鐵鏽的破舊垃圾桶。
「那個造型!那個飽經滄桑的金屬質感!裡面絕對藏著下層區的隱藏寶藏!」
星兩眼放光,剛想脫離隊伍撲過去,後衣領就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精準地捏住了。
「我說過了,如果你敢在這條街上翻垃圾桶,我就把你塞進去,然後把蓋子焊死。」洛塵提溜著這只不省心的銀河球棒俠,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卻讓星瞬間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來。
「嗚……老大你好無情,你根本不懂垃圾桶的浪漫。」星委屈地嘟囔著,但也只能乖乖地跟在洛塵身邊。
走在最前面的希兒,此時正強忍著回頭的衝動,但她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那個黑衣男人的身上。
作為在下層區摸爬滾打長大的戰士,希兒對危險的直覺比野獸還要敏銳。
她帶過很多上層區的人,也遇到過各種各樣的裂界怪物。
但在她的認知里,從來沒有哪一個生物,能像身後這個男人一樣,明明沒有散發出任何殺氣,卻讓她的本能無時無刻不在發出尖銳的警報。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凡人站在即將爆發的火山口邊緣。
你看不見岩漿,但腳下傳來的那種令人戰慄的震動,在無聲地宣告著毀滅的降臨。
「那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希兒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被對方單手捏住時的恐怖觸感。
她引以為傲的量子屬性魔力,在這個男人面前竟然連一絲波瀾都掀不起來,仿佛被某種絕對的法則直接「沒收」了。
「希兒大姐頭,咱們這是要去娜塔莎大人的診所嗎?」一直跟在後面點頭哈腰的桑博湊了上來,搓著手,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市儈笑容:「老桑博我可是把這幾位貴客完好無損地帶來了,等會兒在娜塔大姐面前,您可得多替我美言幾句啊。」
「閉嘴,桑博。」希兒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看在你帶路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進地髓礦坑裡去餵蟲子了。
等見到了娜塔,你的這筆爛帳再慢慢算。」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穿過了曲折的巷道,來到了一座相對整潔、門前掛著白色十字標誌的建築物前。
這裡是磐岩鎮唯一的醫療機構,也是下層區民眾最後的避風港——娜塔莎的診所。
推開略顯破舊的木門,一股濃郁的消毒水與草藥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診所內部的空間並不大,幾張簡易的病床上躺著幾個受了礦傷的工人。
在最裡面的看診台前,一位穿著灰色長裙、披著白大褂的成熟女性,正背對著他們,低頭配製著某種藥劑。
她有著一頭溫婉的灰紫色長髮,身姿豐滿而優雅,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種令人感到安心的母性光輝。
「娜塔!」希兒快步走了進去,原本像一隻警惕野貓般的她,在看到這位女性的瞬間,緊繃的神經明顯放鬆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是希兒啊。
巡邏辛苦了。」被稱為「娜塔」的女性轉過身,露出了一張溫和而美麗的臉龐。
娜塔莎。
下層區最受人敬愛的醫生,同時,也是地下反抗組織【地火】的真正領袖。
她微笑著看向希兒,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越過了希兒的肩膀,落在了跟進來的洛塵一行人身上。
在看到洛塵的那個瞬間,娜塔莎那原本溫和的眼眸深處,極其隱秘地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駭然。
作為一名在惡劣環境中救死扶傷的醫生,娜塔莎對「生命力」的感知遠超常人。
在她的視界中,走進來的三月七、丹恆和星,雖然身上帶著陌生的氣息,但依然屬於人類(或類似人類)的範疇。
可是……那個走在最中間的黑衣男人。
娜塔莎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那個男人的體內,仿佛燃燒著一顆永不熄滅的太陽!
不,比太陽還要熾烈,還要浩瀚!
那股恐怖的生命質量,簡直就像是一整片微縮的宇宙,被強行壓縮在了一具人類的軀殼之中。
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軀,那是披著人皮的神話生物!
「娜塔,他們是從上面來的。」希兒並沒有察覺到娜塔莎的異樣,她指了指洛塵等人,語氣有些複雜:「桑博把他們帶過來的。
他們說自己是什麼『星穹列車的無名客』,是為了解決星核危機來的。
而且……」希兒頓了頓,咬著牙說道:「他很強。
強得離譜。」
「星穹列車?無名客?」娜塔莎迅速調整好了情緒,將那絲驚駭深藏在心底。
她放下手中的藥劑瓶,帶著完美的禮節性微笑走了過來:「初次見面,外鄉的旅人們。
我是這家診所的醫生,娜塔莎。」
「在這個被冰雪封鎖的下層區,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來自天外的客人了。」
「初次見面,娜塔莎醫生!」三月七禮貌地鞠了一躬,星也跟著招了招手。
丹恆則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快速掃過診所的布局。
洛塵沒有行禮,他只是隨意地打量著這位溫柔的女醫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只是個普通的醫生嗎?」
「能在這種物資極度匱乏、甚至連秩序都瀕臨崩潰的地下世界,建立起一個如此穩固的反抗組織。
這份統籌大局的能力,可不是一句『普通的醫生』就能概括的吧。」
此言一出,診所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希兒猛地轉過身,手中的鐮刀瞬間具現,眼神如刀般盯著洛塵:「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桑博則是在一旁狂冒冷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位活祖宗怎麼一上來就把人家的底牌給掀了啊!
「冷靜點,希兒。」娜塔莎按住了希兒的手臂,示意她收起武器。
她看著洛塵,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屬於上位者的深沉:「看來,閣下不僅擁有著超越常理的力量,還擁有著極其可怕的洞察力。」
「既然您已經看穿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就不再隱瞞了。」娜塔莎挺直了脊背,氣質瞬間從溫柔的醫生,轉變成了運籌帷幄的領袖:「重新認識一下。
我是【地火】的實際領導者,娜塔莎。」
「這才像樣。」洛塵毫不客氣地走到診所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雙腿交疊,那種反客為主的姿態,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我沒興趣拆穿你們的地下反抗遊戲。
我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洛塵赤金色的眼眸看向娜塔莎:「星核。」
「帶我去星核所在的地方,我幫你們把這個世界的病灶徹底切除。
作為交換,這顆星球從此以後歸入我的庇護範圍。
就這麼簡單。」
娜塔莎和希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解決星核?這可是歷代大守護者都束手無策的終極災厄!
這個男人竟然說得就像是切除一個闌尾一樣輕鬆?
「閣下的實力確實深不可測。」娜塔莎沉思了片刻,開口道:「但很遺憾,即使是【地火】,目前也不知道星核的確切位置。
我們只知道它隱藏在這顆星球的最深處,並且一直在散發著侵蝕現實的裂界力量。」
「不過……」娜塔莎的話鋒一轉:「如果有人知道星核的情報,或者是通往深層的路徑,那個人一定是他。」
「誰?」星好奇地湊了過來。
「史瓦羅(Svarog)。」希兒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名字,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一個盤踞在機械聚落里的鐵皮罐頭!他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高階機器人,手裡掌握著下層區最核心的遠古科技和計算網絡。」
「但是那個混蛋拒絕和我們【地火】合作!他帶著一群流浪者和機械兵占據了那裡,甚至封閉了通往下層的通道,說什麼『為了保存人類的火種,必須執行絕對的封鎖隔離』。」
「簡直是不可理喻的機器邏輯!」希兒氣憤地揮了一下拳頭:「我們去交涉過好幾次,全都被他手下的機械大軍給打回來了。
如果我們想繼續深入探查星核,那個鐵皮罐頭就是最大的障礙!」
「史瓦羅嗎……」丹恆摸了摸下巴:「以『存護』為底層邏輯的機械生命體,一旦陷入邏輯死循環,確實比人類更難溝通。」
「溝通?」一直靠在椅子上的洛塵突然輕笑了一聲。
他站起身,黑色的風衣在診所微弱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他看著還在為如何交涉而發愁的眾人,眼神中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狂妄: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對付一台陷入了死循環的機器,去跟他講道理、去講什麼邏輯,那是只有弱者才會做的事情。」
洛塵走到診所的大門前,一把推開木門。
門外,磐岩鎮那昏暗的燈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背影拉得極長。
「機器如果死機了,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洛塵緩緩握緊了右手,骨節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鳴:「給他一拳,強制重啟。」
他回過頭,看向還在發愣的希兒和娜塔莎,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帶路吧。」
「去那個什麼機械聚落。」
「我倒是想看看,那個叫史瓦羅的鐵皮罐頭,他的裝甲到底能抗住我幾成力道的『重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