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剛一踏入沉默者山脈就看到了那些虛影。
有的是殺掉的人。
有的是曾經對不起的人。
埋藏在心底的心魔在他們眼前浮現。
不少人臉色蒼白,腳步艱難。
艾爾等人同樣不好受。
他作為精靈族的皇子,並沒有親手殺過人。
但這些虛影可不管這些。
小時候,他親眼目睹了一個人類國家遭受瘟疫。
那時候精靈族本可以出手救下,但高傲冷漠的性格使得他們選擇袖手旁觀。
這些畫面在他眼前重複播放,他頭頂也漸漸聚集起來濃霧。
半山腰處。
最早登山的胡德,腳步越來越沉。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從踏上山腳的那一刻起,那些虛影就開始出現。
它們沒有直接攻擊,而是在他頭頂盤旋,化作一縷縷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纏繞在他周圍。
每一縷黑霧,都是一個死在他手下的人。
胡德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他在高塔聖國的軍隊工作多年,殺過的人或許算不上多,但審訊過的犯人數量早已上萬。
那些黑霧在他頭頂越聚越多,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他肩膀都在抖。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黃昏石,只要能成為半神——
他看著腳下的一個腳印,眼前一亮。
「上一次……就是這裡……這一次我必須登頂!黃昏石,只能是我的!」
他轉頭,看向身後。
那些跟著他來的年輕勇者們,一個個苦哈哈地往上爬。
有的臉色慘白,有的腿在發抖。
有的已經開始喃喃自語,像是被那些虛影纏得受不了。
看著他們頭頂皮球大小的霧氣,再對比自己頭頂水缸一般大小的霧氣,胡德心裡一陣得意。
看吧,這就是差距。
老夫的心智,豈是你們這些小鬼能比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上爬。
翻過一個小山坡,他抬起頭,準備看看前面的路……
然後他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前方,更高的山腰處,兩團巨大的黑霧正在翻湧。
不,不是『巨大』。
是遮天蔽日。
那兩團黑霧幾乎把整個山腰都蓋住了,濃得化不開,黑得看不見底。
它們在那裡翻騰、涌動,像兩片倒懸的黑色海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那是什麼……」
胡德的聲音在發抖。
他身後,那些年輕勇者也爬了上來。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個臉色刷地白了。
「我的天……」
「兩團……兩團這麼大的黑霧……」
「這得殺多少人啊……」
……
有人開始數,但數著數著就放棄了。
太多了。
根本數不清。
艾爾從後面走上來,同樣看到了那兩團遮天蔽日的黑霧。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眯著眼睛看去。
視線穿過無數的黑氣,終於看到了黑霧中的人。
黑袍。
黑劍。
面無表情的側臉。
「是他。」他喃喃道。
胡德猛地轉頭:「你認識?」
艾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兩團黑霧,沉默了。
胡德也沉默了。
他剛才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心智夠強。
可現在,看著那兩團幾乎遮蔽天空的黑霧,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戰績」,可笑得很。
那個走在前面的人,到底殺了多少人?
5萬?
10萬?
還是更多?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那兩團黑霧之下,有一道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往上爬。
步伐堅定,沒有任何停頓。
……
更高處的山腰。
林默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
而是因為,眼前的路,被堵住了。
無數人影站在那裡。
他們從黑霧中走出,從山石後浮現,從虛空中凝聚。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把整條山路圍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那些人,他認識。
是奧爾城的百姓。
那個被他斬斷的翡翠山脈下,那些被他戰鬥波及的無辜平民。
他們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茫然和哀傷。
「為什麼……」
「我只是在田裡幹活……」
「我的孩子才三歲……」
……
他們喃喃著,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再往後,更多的人。
帝都競技場的五萬平民。
他們穿著華服,穿著布衣,穿著奴僕的粗麻。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林默,眼神里有恐懼,有不解,有哀怨。
「我只是來看比賽的……」
「我兒子還在家裡等我……」
「我做錯了什麼……」
……
那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是潮水般湧來。
林默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眼睛。
殷血在他肩頭,身體微微僵硬。
她見過太多亡魂,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規模的怨念。
那些人沒有攻擊,只是站在那裡,只是問著同樣的問題:為什麼?
林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從那無數人影中間穿過。
「我什麼都沒做錯,你為什麼要殺我?」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攔在他面前,眼睛裡滿是淚水。
林默看著她,沒有停下腳步。
從她身邊走過。
「你回答我!」
一個老人拽住他的衣角,枯瘦的手指顫抖著。
林默沒有回頭。
衣角從他手中滑落。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它們不再只是質問,而是變成了哭喊、咒罵、哀嚎。
無數隻手伸向他,想要抓住他,想要把他拖進那片怨念的深淵。
林默依舊走著。
一步一步,沒有任何停頓。
因為他知道,他殺這些人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仇恨。
不是為了利益。
不是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為了回家。
是為了病床上的母親,是為了那個蜷縮在陪護椅上的父親。
那些人在他眼裡,從來不是仇人。
他們只是擋在他回家的路上,是他不得不跨過的障礙。
他們無罪,他們無辜,他們不該死。
但他們,必須死。
這是一個天平。
一邊是孤零零的父母。
一邊是這數萬人。
父母的重量,遠遠超過他們。
林默不覺得自己是對的。
但他也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他只是做了必須做的事。
僅此而已。
他抬起頭,繼續往上爬。
林默,心中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