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羅政就是蘭陵君後。
陳汐心裡滿是羞愧。
強烈的愧疚感就像苦水,讓她仿佛要溺死其中。
她是一名醫者。
師從扁鵲,盡得扁鵲真傳。
其中既有妙手回春的醫術,也有懸壺濟世、救治蒼生的仁心抱負。
奈何天下戰國紛爭,醫術再好,所救者也不過杯水車薪。
她只得儘自己所能,前往戰場救死扶傷。
由此認識了蘭陵君。
她與蘭陵君相處的時間不長。
卻在醫術上,深受蘭陵君的啟發,欣賞蘭陵君以人為本的思想理念。
但也就僅此而已。
她與漢皇陛下相處的時間更久,感情也更深。
奈何陛下行事作風急躁,橫徵暴斂不斷,與她理想中的夫君相違。
可如今看來。
自己完全誤會了陛下。
陛下承受著萬民的口誅筆伐,獨自背負著全天下的罵名,不被天下人所理解。
即便如此,他依然選擇犧牲自我、拯救蒼生。
這是真正的大愛無疆。
「我身為醫者,卻連身邊的陛下都沒能看清,還因一時失誤,害死了陛下……」
陳汐意識到。
自己現在得了病。
並且是無藥可救的絕症。
醫者不自醫,除非陛下復生,或許還能有那麼一線生機。
否則這種病將會永遠糾纏著她,折磨著她的身心,令她生不如死。
「但是我還不能就此倒下……」
陳汐忍著心痛,艱難地扶著牆,不讓自己摔倒。
因為比她痛苦的。
大有人在。
她是陛下指定的醫者。
必須留在後宮,防止其他人發生意外。
況且她心裡還藏有某種危險的想法。
「天下寶藥與偏方無數,若我煉得不死藥,或許就能讓陛下起死回生……」
……
另一邊。
宋琬目送陳汐離去。
蘭陵君是她與漢皇陛下的秘密。
如果可以,她其實並不打算告訴其他人。
但終究還是沒能瞞下去。
宋琬收回目光,平靜地看著某個陰暗的角落。
「出來吧。」
她的話音剛落。
黑衣刀客就從陰影中轉出。
「阿離,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背叛了我,現在又投靠了誰?」
宋琬臉色陰沉道。
她從未想過,守護自己多年,被自己視如姐妹的刀客,竟然會欺騙自己。
若不是對方告訴她,陛下發現了陰陽玉的秘密。
並且準備對她的妹妹出手。
她也不會鋌而走險,勸說徐道韞與陳汐密謀。
導致陛下身死。
「……」
刀客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是漢皇陛下。」
「你說什麼?」
宋琬瞪大眼。
「當初在上林苑,漢皇陛下救了我一命。為了還他的人情,我答應他勸誘主君你憎恨他。」
刀客將其中的內情,全盤托出。
宋琬聞言難以置信。
「陛下為什麼要讓你這樣做……」
她沒有把話說下去。
宋琬並不傻,作為棋道高手,聯想到後面發生的事。
很快就推斷出,這是漢皇落下的勝負手。
借她之手而死,引出幕後大敵。
「但為什麼偏偏是我?」
宋琬凝眉不解。
漢皇想尋死,完全沒必要繞那麼大圈。
「……」
這一點。
刀客也無法回答。
宋琬抿著嘴,苦思冥想著其中的深意。
「我知道了……」
驀地,宋琬抬起頭。
原本憔悴的面龐,浮現出新的希望。
「陛下選擇我,一定是因為,我是侍奉天命玄鳥的巫女。」
宋琬的眼神,泛起晦暗不明的光亮。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陛下是真正的天命玄鳥,現在不過是暫時歸天,只要萬民不斷祈禱,他總有一天會再次降臨人間。」
「陛下犧牲自己拯救了天下蒼生,天下蒼生也當用性命報償陛下……」
「而這,只有我才能做到……」
說到這,宋琬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笑容中閃過一道決絕的冷意。
與其他人不同。
自澠池之會後,她就存有某種野心。
那就是成為漢天子的皇后,並且生下太子,以繼承皇位。
嗯。
絕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慾。
只是想變相地,延續宋國的社稷。
……
篤!
羽箭正中靶心。
只可惜,命中的是旁邊的箭靶。
燕玉放下長弓。
就在剛才,陳汐告訴了她,漢皇就是蘭陵君的消息。
其實燕玉早有預料。
也是她拜託陳汐去詢問宋琬。
畢竟災殃降臨時,陛下的御風之術,與蘭陵君何其相似。
不久前,她還在陛下的書房,找到了那條青裙。
「陛下還真是會裝傻啊……」
燕玉失笑,然後再次拈弓搭箭。
腦海中自動浮現出,自己當年與蘭陵君的鬥智鬥勇。
那種勢均力敵,又似敵似友的感覺。
讓她難以忘懷。
每當想起,燕玉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
唰——
於是這次直接脫靶了。
「今天狀態不佳,真是大失水準。」
燕玉搖了搖頭。
百發百中的她,現在一發都沒有命中。
她想要把心中的雜念甩掉。
可不管她怎麼嘗試,她都忘不了自己與蘭陵君在一起的經歷。
尤其梁燕之戰的那段時間,兩人在易水邊漫步。
還有最後的夜晚,蘭陵君救下了她。
然後獨自面對敵人的追殺。
那道蕭索的背影。
時至今日仍刻印在她的內心深處。
每每想起都會魂悸魄動。
誰都無法替代。
也只有作風霸道的漢皇,作為蘭陵君之後又一個戰勝她的人。
總是逼她做各種丟臉的事,害得她面紅耳赤。
讓她沒辦法胡思亂想。
「陛下是大騙子,難怪讓我去見梁王尋找真相,原來你們就是同一個人。總是害我蒙受恥辱,肯定是在趁機報復。」
燕玉難得作小女兒姿態,又射出一箭。
不出意外,偏得找不著北。
「枉我還為你傷心落淚,把我的悲傷還給我。」
燕玉不滿地射出下一箭。
還是歪了。
「明明當時都沒有死,為什麼現在卻死了呢?」
她一直以為是漢皇派出的刺客。
對漢皇心有怨懟。
如今真相大白,才知刺客另有所屬。
而陛下是出於情誼,冒著生命危險救下她這個敵手。
「陛下你可真是,給我開了天大的玩笑啊……」
燕玉不耐煩地丟掉弓箭。
她的視野有些模糊,再練下去也沒有意義。
「不練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燕玉上前回收箭矢。
結果不知怎的,一不小心竟把自己絆倒在地。
「真好笑,堂堂天罡境玄武者,連走路都不會走了……」
燕玉不禁自嘲。
只是剛開口,聲音顫抖,喉嚨有點哽咽。
她想起身,卻渾身無力。
連續試了好幾次都沒法站起來。
無奈低下頭,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落。
「嗚……好痛……」
燕玉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若是身邊的女衛見了,恐怕都會大感不可思議。
那位堅強冷靜的燕將軍。
竟也會這般哭泣。
就算是身負重傷,面對死亡,她都不曾這般傷心難受過。
燕玉想要止住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嗚嗚……都怪陛下,每次都是你,害我變成愛哭的小女人……」
「我現在想相夫教子了,你倒是回來啊……」
「陛下……嗚……夫君……」
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
蘭陵君不曾為易水刺客所殺。
陛下卻因她而死。
「我情願你也能像易水時候,只是借假死脫身……」
「算玉兒求你了……夫君……」
偌大的靶場。
唯有燕玉的悲泣在迴蕩。
……
春風不解風情,將傷感傳遍後宮。
「小哥哥……」
廂房裡門窗緊閉。
唐姬抱著木箱,蜷縮在床榻上。
曾經,她對外面的世界,是那麼的嚮往與羨慕。
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像其他孩子那般,在外面玩耍嬉戲。
現在她的先天絕脈得到治療,身體恢復了許多。
可她卻不想出去了。
因為,是陛下協助陳汐,治好了她的絕脈。
也是陛下一直激勵她,堅持至今。
這是前不久。
唐凝姐姐悄然出現。
並滿是歉意地,告訴她的事實。
陛下就是她的小哥哥。
「居然會是這樣……」
唐姬的纖長濃密的眼睫毛,沾滿了淚珠。
起初,她無法相信這個現實。
因為她知道,陛下也曾在晉陽學宮求學,但沒兩年就歸國了。
而小哥哥卻還在給她寫信,持續了好幾年。
直到唐凝姐姐告訴她。
這是小哥哥擔心她會寂寞難過,提前準備好的信件。
唐姬不得不相信了。
小哥哥確實是會這樣做的人。
一旦接受了這個真相。
唐姬沒有喜悅。
只有無盡的痛苦與絕望。
本來小哥哥沒有死,結果自己卻親手殺死了對方。
仔細想來。
陛下對她很是愛護。
嘴上不饒人,行動上又是幫她看病,又是給她準備輪椅。
之前信箱落入水中,也是陛下幫她尋回。
陛下告訴她人間的美好。
然後又幫她,擺脫病魔侵擾,觸碰人間。
「我都做了些什麼……幼薇是個壞孩子……」
唐姬嚶嚶哭泣。
嬌小的身體顫抖著,惹人憐惜。
「可是唐凝姐姐,為什麼要那樣故意騙我?」
唐姬滿腹怨念。
她啜泣著,想了許久。
終於,她意識到了其中的關節。
「她一定是在嫉妒我……」
唐姬心想。
唐凝姐姐以前與小哥哥的關係就很好。
對方喜歡小哥哥也不奇怪。
但是小哥哥顯然並不喜歡對方。
於是唐凝姐姐心生嫉妒。
才會欺騙她。
刻意離間她與小哥哥間的關係。
「唐凝姐姐……」
不,已經不再是姐姐了。
唐姬咬著下唇。
黑暗中,她的眼神變得幽邃空洞。
「都是壞女人……除了小哥哥真的愛護我,其他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唐姬第一次,接觸到了人性的黑暗。
付出的代價卻太過慘重。
小哥哥,或者說陛下,已經不在了……
「嗚嗚……」
唐姬打開信箱,翻看其中老舊的信件。
眼淚如雨般不斷落下。
打濕了信紙。
「陛下……對不起……」
她蜷縮起來,又是哭又是怨。
就算外面的世界,就擺在觸手可及的眼前,她也失去了興趣。
她此前以為,自己嚮往著外界。
如今發現。
她喜歡的是小哥哥講述的故事。
嚮往著的,也是與小哥哥一起遊玩的世界。
然而這個願望。
被她自己親手摧毀。
淚水決堤而下。
唐姬的啜泣,變作嚎啕大哭。
她的身心,正在被悔恨折磨得逐漸崩潰……
……
「我,恐怕正在經歷死亡……」
季羋穿著單薄的衣裳,悲涼冷寂地臥在床上。
溫潤的春風從窗口吹入廂房。
帶給她的卻是徹骨嚴寒。
內心堆積的苦郁,就像野蠻生長的雜草,汲取著她的生命。
她的身體虛弱而憂傷,目之所見唯有絕望。
「我所追求的愛近在眼前,可我卻始終視而不見,直到如今失去,方才後悔莫及……」
季羋淒悽慘慘,淚眼朦朧。
她已經發現。
陛下就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心上人。
那凜冽的劍氣,她畢生難忘。
而且她問過馮李二相。
所謂的殺人奪寶,不過是陛下的謊言。
「我心依然忠貞,未曾稍改半分。自始至終,我所愛者唯有一人。可我偏是這般可悲又愚鈍,親手將這份摯愛斷送……」
季羋掩面而泣。
突如其來的噩耗,如晴天霹靂,令她頭暈目眩。
若非有陳汐在,她已經香消玉殞。
如果可以。
她寧願就這般死去。
心中的絞痛苦楚,比剜心掏肺還要猛烈。
她竟殺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虛幻的噩夢……」
季羋撫著自己的心口。
強烈的罪惡感,已經將她的心吞噬殆盡。
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
悲傷都無法填滿。
屋外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季羋穿著單衣,緩緩的走出廂房。
抬頭望去。
活潑的小麻雀成雙成對,在枝頭玩耍嬉戲。
庭院鳥語花香,四處充斥著生機。
可季羋唯有枯寂。
「百花隨春風爭相綻放,而我的生命卻與秋風一起消逝……」
她悲從中來,黯然嘆息。
一隻熟悉的小麻雀,似乎察覺到她的悽苦,倏而來到她的身邊。
季羋抬起手,接住了對方。
小傢伙輕啄掌心。
似在安慰。
季羋望著小麻雀。
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個午後。
陛下接住了從樹上失足的她,並且治好了小麻雀。
兩人還一起坐在屋檐下吹風。
最後在她的哀求下。
陛下將那隻小麻雀放歸自由。
「嗚……」
季羋嗚咽一聲。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滿溢的眼眶滑落。
明明陛下認識她,為什麼卻始終不願與她相認?
季羋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終於找到答案。
陛下其實是選擇尊重她的意願。
不想用恩情強留她,將她困在過去的樊籠里。
而她卻無知地辜負陛下。
甚至,還愚蠢地害死了對方。
「呃……」
季羋臉色慘白。
天地仿佛被黑暗籠罩。
恐怖的窒息感掐住了她的咽喉,讓她無法呼吸。
她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淚流滿面。
泥土染上白裙。
奈何如今,已無人再為她擦拭。
「嗚……陛下……你在哪裡……季羋真的好想你……」
……
後宮諸女各懷心事。
遠在山野的竹林小築,又是另一番景象。
白衣勝雪的女子,靜坐在門外竹椅之上,望著和煦日光里翻湧的竹海,聽著風穿竹林時簌簌的輕響。
她的懷裡正抱著一名女嬰,聽著天地自然的悠聲。
迷迷糊糊地睡得正香。
驀地。
一身紅裝的唐凝,來到女子身邊。
「師父,你真的要去長安,把孩子交出去嗎?」
「這是那小賊的孩子,我自然沒有留在身邊的道理。」
望舒仙子語氣極為冷淡。
「把她交出去認親,想來那些人不會拒絕,也省得我成天煩心照顧她。」
「師父你確定捨得,放心將孩子給別人照顧?」
唐凝狐疑地打量著母女兩人。
見嬰兒肉嘟嘟的模樣,好奇地伸手去戳她的臉蛋。
「有什麼不捨得的?」
望舒仙子頗不以為然。
緊接著眉頭一蹙,猛地拍開唐凝的手。
「沒看到孩子正在睡覺嗎?不要伸手亂碰,免得吵醒孩子。」
「……」
唐凝尷尬地收回了手。
「我就是看她可愛……」
「再可愛也不行,凝兒你手腳不知輕重,若是弄傷了孩子該怎麼辦?」
望舒仙子訓斥道。
說話間,懷裡的嬰兒動了動,哇哇大哭起來。
被兩人的對話聲吵醒了。
「哦……乖……娘親在這……不哭……」
望舒仙子連忙面露柔美微笑,溫聲細語地哄孩子入睡。
直接把唐凝晾在一邊。
「是肚子餓了嗎?就這點跟你父親最像,真貪吃……」
望舒仙子笑著逗弄女兒,走回屋裡餵奶。
唐凝見狀也跟了上去。
「師父我也來幫忙……」
「你又沒有奶水,除了幫倒忙,能幫什麼忙?」
望舒仙子將唐凝拒之門外。
「……」
唐凝無語地撓了撓頭。
看著師父母女間的溫馨氛圍,心裡不禁有些羨慕。
她也想有個女兒,可以悉心照顧。
可惜估計是沒機會了。
唐凝鼓著臉,忽然嫉妒起自家師父來。
小政對她使壞了那麼多次,她除了嫁給對方,已別無選擇。
師父明明知道這點,卻還做出那種事。
按理說,這孩子應該是自己的。
現在被師父搶走了。
那自己以後該怎麼辦嘛……
……
半月後。
長安城還在為皇位互相爭鬥。
國不可一日無君。
朝廷眾臣也已忍耐到極限。
馮祿和李通古壓不下去,只好將事情轉告太后趙姬。
皇位空缺的這段時間。
內廷外廷之事,都壓在趙姬的身上。
趙姬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她本無心處理雜務。
可整個內廷,只有她一個能夠挑起大梁。
為了政兒留下的江山社稷,她也必須強打精神,保護好這份基業。
因為她是政兒的母親。
就算並非親生,她也打從心底里認準了這一點。
另外值得安慰的是……
趙姬瞧了眼坐在旁邊的夏姬。
自從災殃結束,夏姬似乎走出了陰霾,不再痴痴傻傻。
「政兒不會丟下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要做好準備,好迎接政兒回來……」
夏姬如同魔怔般,堅信著政兒無礙。
除此之外還算正常。
甚至還能幫趙姬,分擔一下工作。
不過皇位問題,兩人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不可能永遠空缺下去。
「要是政兒能留下一兒半女就好了……」
趙姬嘆了口氣。
夏姬則失落地摸了摸小腹。
「……夏姬,不要做出奇怪的舉動,被人看見了容易產生誤會。」
「我只是想起,以前夢日入懷,莫名就懷上了政兒。」
「你這番話,倒讓我羨慕了……」
兩人在燕寢的簾幕後閒聊著。
就在這時。
一陣清風吹拂。
漢皇后宮,迎來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