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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月下辭龍袖,橋頭斗四凶

2026-03-18 01:18:00 作者: 浮雲問道

  遠處,風雪壓山,崖頂卻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一靜一烈,像兩柄釘在天地間的鐵。

  懷滅立在前頭,任由風刀雪片抽在臉上,眼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他盯著下方那片殺氣翻騰之處,舌尖緩緩掃過嘴角,五指也一點點攥緊,骨節繃得發白。

  「好霸道的真勁。」

  他聲音不高,卻壓著一股按不住的興奮,

  「這人修為不淺,怕是不在師父之下。」

  」若不是有事纏身,我現在就下去會會他,看看是他的降龍真勁硬,還是我的破空元手狠。「

  懷空站在他身側,衣袍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神色卻一如既往平穩,

  「大哥,眼下不是爭強的時候。」

  」絕世好劍牽動太大,師父還等著它救命,鐵門的興衰,也都系在這一步上。「

  」你若現在下去,只怕就不是一場試手那麼簡單了。「

  懷滅冷笑,「你怕我打不過他?」

  懷空看了他一眼,「我怕你打痛快了,誤了大事。」

  懷滅聽得一怔,隨即咧嘴笑了,笑里卻還是藏著凶氣,「你這嘴倒是越來越利。」

  懷空不接這茬,只緩緩道:

  「此人氣勢太盛,未必沒有後手,我們在暗,他在明,已經占了先機,何必急在這一時。」

  懷滅沉默片刻,到底還是把胸口那股戰意壓了下去,

  「也罷,便讓他多活幾日。」

  」等絕世好劍到手,我再回來擰下他的腦袋。「

  說到這裡,他忽然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懷空,

  「去天山的路,你走西,我走東。」

  

  「分頭行動?」懷空微微皺眉。

  「白伶還在等我。」

  懷滅提起這個名字時,臉上那層冷硬竟裂開一道縫,聲音也低了幾分,

  「她一個人在外頭,我不放心。」

  懷空看著自家兄長,半晌輕嘆一聲,

  「你嘴上總說殺這個殺那個,偏偏碰上她,就像塊燒紅的鐵,掉進了水裡。」

  懷滅橫了他一眼,「少廢話。」

  懷空失笑,合十道:

  「那便天陰城見。」

  「天陰城見。」

  話音落下,兩人身影同時一動,一左一右,像兩道被風雪捲走的影子,頃刻消失在蒼茫天地之間。

  夜色漸深,月光落進庭院,把青磚石階照得一片冷白。

  屋裡只有一盞孤燈,燈火不大,照著少年單薄的背影,也照著床頭那隻早已收拾妥當的舊包袱。

  龍兒站在桌邊,把最後一塊乾糧放進去,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這座住了許多年的屋子。

  包袱里沒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衫,一隻水囊,幾塊乾糧,別的再無多餘。

  他從來不是個戀物的人,更不是個會回頭收拾眷戀的人,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手上的動作還是慢了幾分。

  不是捨不得東西,是捨不得這幾年。

  燈火晃了一下,映得他眉心那道劍形胎記微微發紅。

  那張本該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卻總有一股不合年齡的冷,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劍,誰都知道它遲早要出鞘。

  他吹滅燈,推門而出。

  月色下,龍袖和鳳舞已經站在院中。

  鳳舞像是等了很久,手裡還捏著一件半舊的披風,見他出來,眼圈先紅了。

  龍袖站在旁邊,背挺得筆直,手卻在袖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龍兒腳下一頓,沒有開口。

  一時間,院子裡靜得只剩風聲。

  最後還是鳳舞先忍不住,快走兩步,把那件披風披到他肩上,聲音發顫,

  「夜裡風涼,你總是不知道添衣。」

  」出門在外,沒人盯著你,餓了冷了,病了傷了,都沒人替你操心,你這孩子……「

  」你真就這麼狠心,說走就走?「


  龍兒低頭看了眼肩上的披風,指尖動了動,到底沒有把它拿下來,

  「娘,雛鷹總要離巢。」

  鳳舞眼淚一下就掉了,

  「我知道你要走,我也知道攔不住你,可你才多大?」

  」外頭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

  」那不是咱們這個院子,不是你爹一抬手就能替你擋下風雨的地方,那是江湖。「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鳳舞聲音突然拔高,眼淚滾得更凶,

  「你知道刀砍在身上有多疼嗎,你知道人心能壞到什麼地步嗎,你知道有些人笑著跟你說話,轉頭就能要你命嗎?」

  」你一句『我知道』,就想把娘打發了?「

  龍兒站在原地,沒躲,也沒爭,只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太沉,沉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倒像個已經走過太多路、見過太多血的人。

  鳳舞被他看得心口發堵,聲音一下軟了,抬手去摸他的臉,

  「娘不是要攔你,娘就是怕,怕你這一走,就真回不來了。」

  龍兒眼底終究還是動了一下,像結了冰的湖面,被風輕輕撩開一線,他沒有說會回來。

  龍袖這才慢慢走上前,把手搭在她肩上,替她穩住身子。

  他看著龍兒,眼神很深,像是第一次認真看這個養了多年的孩子。

  「龍兒,爹知道你心大,志也大。」

  龍袖說得很慢,

  「可學劍這件事,未必要往外頭跑。」

  」你若肯留在家裡,爹這一身本事,一招一式都能教你。「

  」快意門算不上天下絕頂,可也不是誰想學就能學到的。「

  龍兒抬眼看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偏偏有股說不出的鋒利。

  「爹,你的天分不差。」

  龍袖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這樣開口,「然後呢?」

  「可惜了。」

  「可惜什麼?」

  龍兒望著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可惜被快意門那套劍法耽誤了。」

  院子裡的風像是一下停了。

  鳳舞抬起頭,龍袖也定在那裡,兩個人都愣住了。

  龍袖這些年在外行走,什麼狂人沒見過,可被一個半大的孩子當著面說自己練的劍法不行,還是頭一遭。

  他張了張嘴,竟沒立刻說出話來。

  鳳舞先急了,

  「龍兒,怎麼跟你爹說話呢!」

  龍兒卻沒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股藏不住的孤傲愈發清晰,

  」爹的劍,出手雖疾,氣卻不純,招式雖多,神卻不凝。「

  」遇上尋常人,當然夠了,可若真碰上頂尖劍手,這樣的劍,只會越打越亂,越快越輸。「

  龍袖臉色數變,先是愕然,接著是不服,再往後,卻慢慢沉了下去。

  因為龍兒說得沒錯。

  有些毛病,他自己未必說得清,可這麼多年練下來,心裡不是沒有感覺。

  只是快意門上下誰都這麼練,久而久之,也就把那些隱隱不對的地方,當成了理所當然。

  偏偏這個孩子,竟一眼看穿了。

  鳳舞看了看龍袖,又看了看龍兒,一時間連勸都不知道該怎麼勸。

  龍袖沉默半晌,忽然苦笑一聲,

  「好,好一個快不是亂,意不是散。」

  他盯著龍兒,像是想把這個少年看個通透,

  「那你要練什麼樣的劍?」

  龍兒抬起頭,月光落進他眼裡,像落進深井,照不見底,

  「我要練的劍,不是為了快活一時,不是為了逞強鬥狠,也不是為了給哪個門派揚名。」

  」我走的,是自己的劍道。「

  」前人走過的路,我未必要走;前人留下的劍,我未必要學。「


  」我要的,是一條從來沒人走成過的路。「

  鳳舞聽得心驚,龍袖卻在這份狂里,聽出了一股子連他都不敢輕碰的決絕。

  那不是少年人逞嘴上的強,是骨子裡就認準了,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也要一步步闖過去。

  良久,龍袖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認了,

  「既然你心意已決,爹不攔你。」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包裹,遞了過去,

  「有樣東西,也該交給你了。」

  龍兒接過,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柄通體漆黑的短劍,還有一張折得極小的羊皮地圖。

  短劍沒有劍鞘,劍身黑得幾乎不反光,偏偏寒意逼人。

  龍兒指尖剛觸上去,眉心胎記便微微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從沉睡里醒了一瞬。

  他眼神微變,

  「這是……」

  龍袖沉聲道:

  「你親生母親留下的。」

  這話一出,鳳舞眼裡又是一陣發酸。

  龍袖繼續道:

  「當年她把你託付給我們的時候,只留下這兩樣東西。」

  」黑劍來歷不明,我試過很多法子,都傷不了它半分。「

  」至於這張地圖,我看不出是哪裡,只知道它該和你的身世有關。「

  」她臨終前只說了一句,若有一日你要入江湖,就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

  龍兒低頭看著那柄黑劍,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波動。

  「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一句問得很輕,卻讓龍袖和鳳舞都沉默了。

  鳳舞抹了抹眼淚,低聲道:

  「她很美,也很苦。」

  龍袖接過話,

  「她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已經受了很重的傷。」

  」身上有血,眼裡卻沒有半點怕。「

  」那天她抱著你,一聲疼都沒喊。「

  」她把你交給我們的時候,只求了一件事。「

  龍兒抬眼,「什麼事?」

  「求你活下去。」

  院中一片死寂。

  龍兒握著短劍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鳳舞看著他,終究還是把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龍兒,娘知道你心氣高,也知道誰都留不住你,可你答應娘一件事,好不好?」

  龍兒沒說話。

  鳳舞紅著眼看他,

  「別把自己活成一塊冷冰冰的鐵。」

  」人活在江湖裡,光有劍不夠,總得有點牽掛,有點熱乎氣。「

  」哪天真撐不住了,記得回家。「

  龍兒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半晌,低低應了一聲,「好。」

  就這一聲,已經夠了。

  鳳舞哭著笑了,把早備好的一個小布袋塞進他手裡,

  「裡頭是碎銀子和傷藥,傷藥是我自己配的,見血就抹,別犯犟。」

  」還有,路上碰見長得漂亮、嘴又甜的人,少信幾分,省得被人騙得連包袱都不剩。「

  龍袖在旁邊咳了一聲,

  「你這叫什麼話。」

  鳳舞瞪他,

  「怎麼,我說錯了?」

  」他這張臉,這副性子,最招麻煩。「

  龍袖被她堵得沒脾氣,乾脆把自己腰間一塊舊木牌摘下來,遞給龍兒,

  「這是快意門的舊信物,你不愛門裡的劍法,拿著信物總不丟人。」

  」真遇上過不去的坎,報我龍袖的名字,多少能擋一擋。「

  龍兒看著那塊磨得發亮的舊木牌,沒有拒絕,收了起來。

  他退後一步,朝兩人鄭重拜下。

  「爹,娘,養育之恩,龍兒記下了。」

  鳳舞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扭過頭不敢再看。


  龍袖卻站得很穩,只是聲音沙了幾分,

  「去吧,你既要走自己的路,就別回頭。」

  龍兒直起身,再沒猶豫,轉身出了院門。

  月色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瘦,卻直,像一柄剛出爐、還沒真正見血的劍。

  鳳舞望著那道背影,忽然喃喃道:

  「袖哥,他這樣的根骨,這樣的心性,若能見到主人……」

  她腦海里浮起那道藍衫背琴的身影,心口一陣發澀。

  龍袖緩緩搖頭,

  「無名前輩的劍是劍,龍兒的劍未必也是那把劍。」

  」他這孩子,不會照著別人活。「

  鳳舞輕聲道:

  「只盼他別走得太苦。」

  龍袖望著院門外的夜色,沒有說話。

  江湖路從來都苦。

  只是有的人能熬過去,有的人熬不過去。

  而龍兒這種人,一旦真走進去了,多半不是被江湖吞掉,就是把整個江湖都攪起來。

  大河奔涌,濁浪拍岸。

  一座獨木危橋橫在兩岸之間,橋身年久失修,被風一吹,便吱呀作響,像隨時都會斷進河裡。

  龍兒背著包袱,沿著碎石古道走來。

  一路風塵壓不住他眉眼裡的冷,反倒把那股子不合年紀的孤氣磨得更鋒利。

  橋頭豎著一塊半塌的石碑,邊上斜插著一面破旗,旗上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字:

  留下買路財。

  旗子下頭,四個壯漢圍著酒罈子坐成一圈,身邊丟著刀叉棍棒,腳邊還有啃得亂七八糟的雞骨頭。

  幾人正喝得臉紅脖子粗,一見龍兒走近,頓時都把眼睛眯了起來。

  「喲。」

  最先開口的是個刀疤臉,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道從哪兒搶來的銅錢,站起來時肚子都跟著晃,

  「我當是誰,原來是個背包袱的小雛兒。」

  旁邊瘦高個斜著眼笑,

  「大哥,這年頭的小崽子都膽肥,一個人也敢走這條路。」

  另一個缺了顆門牙的漢子灌了口酒,哈地噴出一股酒氣,

  「能走到這兒,說明身上多少有點東西。」

  」沒銀子也成,把包袱留下,人也能過去。「

  最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黑臉漢子抬起頭,眼神最陰,

  「這小子臉嫩,八成是哪家的少爺跑出來胡鬧。」

  」大哥,先嚇一嚇,說不準自己就哭了。「

  幾人頓時鬨笑起來。

  橋邊還支著個破茶棚,棚里縮著一個賣熱水的老頭,灰頭土臉,像是早被這幾人欺怕了。

  這會兒見龍兒獨自過來,老頭眼裡閃過一絲不忍,忙朝他使眼色,聲音壓得極低,

  「娃兒,回頭走,別過橋。」

  刀疤臉耳朵尖,回手就把手裡的空酒碗砸了過去,

  「老東西,輪得到你插嘴?」

  酒碗擦著老頭肩膀飛過去,砸在木柱上,碎了一地。

  老頭嚇得一哆嗦,再不敢作聲。

  龍兒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掃了那幾人一眼,

  「讓開。」

  兩個字出口,冷得像河面的風。

  刀疤臉先是一愣,隨即樂了,

  「聽見沒有?這小崽子叫老子讓開。」

  瘦高個也笑得前仰後合,

  「大哥,我都好多年沒見過這麼能裝的了。」

  」毛還沒長齊,口氣倒像個武林盟主。「

  缺牙漢子伸出手,指著龍兒背上的包袱,

  「別裝,老老實實把東西放下,爺幾個心情好,還能讓你爬著過去。」

  龍兒沒看他,只把目光落在那面破旗上,

  「你們占橋攔路,欺老壓弱,也配說自己是江湖人?」

  這話一出,幾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黑臉漢子把手裡的短叉一橫,陰惻惻道:

  「小子,你知道什麼叫江湖麼?」

  」江湖就是拳頭大的人說話。「

  龍兒看著他,眼神比風還淡,

  「那你拳頭大麼?」

  黑臉漢子臉上一僵,旁邊幾人卻先炸了。

  「他娘的,嘴真硬!」

  刀疤臉啐了一口,伸手就朝龍兒的包袱抓來,

  「老子先替你松松筋骨!」

  這一抓又急又狠,尋常孩子別說躲,嚇都得嚇軟了腿。

  龍兒腳下一偏,身子輕得像掠過水麵的葉子,毫釐之間避開了那隻大手。

  刀疤臉一把抓空,往前踉蹌半步,自己都愣了。

  橋邊那賣水老頭也看呆了,嘴巴張了張,愣是沒發出聲。

  刀疤臉臉上掛不住,頓時惱羞成怒,一把抄起旁邊鬼頭刀,

  「小雜種,還敢躲!」

  話音剛落,刀已經劈了下來。

  這一刀又沉又猛,帶著酒意,也帶著殺意,分明不是嚇唬,是衝著把人一刀劈翻去的。

  鳳舞的話還在耳邊,可龍兒眼裡卻沒有半點波瀾。

  在他看來,這一刀慢,太慢,粗,太粗,漏洞多得幾乎讓人懶得去數。

  他不退反進,肩膀微微一沉,整個人貼著刀光滑了進去。

  鬼頭刀帶著風從他耳邊劈過,轟地砍進橋欄,木屑炸得到處都是。

  刀疤臉只覺眼前一花,少年已經到了自己身側。

  「什麼?」

  他話還沒出口,只覺手腕一麻,五指竟像被針扎一般鬆開,鬼頭刀噹啷一聲掉在橋板上。

  龍兒沒回頭,也沒看他,只輕輕拍了拍袖口,像是撣掉一粒灰,

  「就這點本事,也學人攔路?」

  這一下,幾人是真被打出了火。

  「點子扎手!併肩子上!」

  其餘三名大漢見狀,紛紛怒喝出聲,各掣兵刃,呈合圍之勢撲殺而來,四把利刃交織成網,封死了龍兒所有退路,誓要將其亂刃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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