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嗚咽,殺氣瀰漫。
劍拔弩張之際,一聲斷喝如洪鐘破曉,自殿宇飛檐滾滾而下,震得眾人心神俱顫。
眾人驚抬頭,月光勾勒出一道蒼老而雄健的身影。
飛檐之上,老僧獨立,月白僧袍隨風獵獵,手中一桿鑌鐵禪杖默然無聲。
他鬚髮如雪,唯獨一雙眼,藏著古井深潭般的光。
此人正是摩陀蘭若寺的武堂首座——慧明大師。
「慧明?」
慈覺臉色微變,一絲慌亂自眼底一閃而過。
慧明大師身形一晃,穩穩落在場中,目光掃過金和龍兒,最後落在慈覺身上,沉聲道:
「慈覺,休要魯莽。」
「這兩位施主並非兇手。」
「慧明,您這是何意?」慈覺強辯道,
「他們出現在兇案現場,又挾持一憂大師……」
「老衲方才在後山巡視。」慧明大師打斷了他,
「親眼看到一道黑影殺害了主持後逃竄。」
「老衲一路追趕,可惜那賊人輕功極高,借著夜色遁走了。」
「待老衲趕回時,這兩位施主才剛剛趕到。」
此言一出,眾僧譁然,指向金與龍兒的兵器遲疑著垂落。
慈覺見大勢已去,栽贓不成的他只能咬了咬牙,換上一副悲痛的表情:
「原來如此……是貧僧魯莽了,險些冤枉了好人。」
「既然慧明作證,定然錯不了。」
101看書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他深吸一口氣,揮手道:
「眾弟子聽令,將主持和眾位師兄弟的法體好生收斂,擇日安葬。」
「至於兇手……我摩陀蘭若寺定要將其碎屍萬段,血債血償!」
說罷,他深深看了一眼金和龍兒,眼中寒芒一閃而逝,隨即帶著眾僧抬著屍體匆匆離去。
人影散去,禪院復歸死寂,唯有血腥氣在夜風中瀰漫不散。
金緊繃的身形微微一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周身激盪的真氣盡數斂入氣海。
「乖乖,方才可是兇險得很!」
一憂大師湊上前來,一雙綠豆小眼卻在金的雙腿上直打轉,嘖嘖稱奇,
「我說這位施主,先前交手時,你踢和尚那幾腳真是夠勁!」
「和尚我這『水挪移』身法自問獨步天下,沒成想竟栽在了你手裡。」
「敢問尊姓大名?使得是什麼絕世腿法?」
金抱拳道:
「在下金,這位是龍兒。」
「方才多有得罪,使得乃是『無相神風腿』。」
「無相神風腿?」一憂大師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
「哦!原來閣下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無相神風腿』!」
「難怪,難怪!」
「輸給你,和尚我不冤!」
寒暄過後,一憂話鋒一轉,好奇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幹什麼?」
「別告訴我是來賞月的。」
「我們聽聞貴寺即將舉辦『僧尼同盟大會』,特來瞻仰一番。」
「參觀大會?」
一憂大師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顯然不太相信。
三人穿行於迴廊。
月色淒迷,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如破碎的琉璃。
空氣里,血腥氣與檀香的氣味詭異地糾纏在一起,吸入鼻中,令人心悸。
一憂領著路,腳步卻有些沉重,終是沒忍住,長嘆一聲。
「大師為何嘆氣?」
龍兒見他神色黯然,輕聲問道。
「唉,一言難盡吶。」
一憂搖了搖頭,平日的玩世不恭收斂了許多,綠豆小眼中滿是血絲與悲慟,
「如今的摩陀蘭若寺,早已不是清修之地了。」
「眼看『僧尼同盟大會』在即,各路牛鬼蛇神都盯著盟主的位置,咱們寺里……也不太平。」
他壓低了聲音,朝身後一座燈火通明的殿宇努了努嘴:
「就說那慈覺,仗著自己是副主持,又是戒律院首座,平日裡就飛揚跋扈,黨同伐異,一心想把主持給擠下去。」
「主持他老人家……總是念著同門之誼,處處忍讓。」
「今夜出了這等事,我看八成與他脫不了干係。」
金始終沉默,只是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沿途遇到的幾隊巡邏僧人。
他注意到,這些僧人雖手持棍棒,神情警惕,但步伐虛浮,眼神閃爍,不似真正的精銳,倒像是臨時湊起的烏合之眾。
見到一憂,他們都只是合十行禮,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別處,透著一股心虛。
「這些巡邏的,都是慈覺的人。」一憂低聲解釋道,語氣中滿是鄙夷,
「主持屍骨未寒,他便第一時間掌控了寺內防務,說是為了追查兇手,哼,我看是監守自盜,防著我們這些知情人罷了!」
「大師似乎對慈覺副主持成見很深。」
金忽然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一憂腳步一頓,回頭看了金一眼,月光下,他那張滑稽的臉上竟有淚痕划過:
「何止是成見!」
「主持待我恩重如山,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對誰都以善相待,才讓這狼子野心之輩坐大。」
「如今他遭了毒手,和尚我若不為他討個公道,枉披了這身僧袍,枉讀了半生佛經!」
說到最後,他聲音已帶更咽,瘦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龍兒見狀,心生不忍,遞上一方絲帕:
「大師節哀。」
一憂接過絲帕,胡亂抹了把臉,強笑道:
「讓小施主見笑了。」
言語間,已到了一處僻靜的客房。
院裡植著一株老梅,枝幹虬結,在夜色中如猙獰鬼爪。
「行了,不說這些晦氣事。」一憂大師擺了擺手,勉強恢復了幾分嘻哈之態,
「這地方剛死了人,你們也別亂跑。」
「先湊合一宿,等天亮了,是走是留再做打算。」
「多謝大師。」龍兒抱拳一禮。
一憂轉身離去,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也多了幾分決絕。
寺外數里,斷崖孤絕。
一道殘破木橋,如鬼魅之指,探入崖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冷風如刀,刮過橋身,引來如泣如訴的吱呀聲,是夜的嗚咽,也是冤魂的低語。
橋之盡頭,兩道人影佇立。
月光慘白,映出其中一人身披的紅色袈裟,正是慈覺。
他身前,立著一個籠罩在黑氅中的身影,臉上青銅面具猙獰,只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主公……」慈覺弓著身子,聲音顫抖,帶著埋怨,
「您當初答應過貧僧,只廢掉主持武功,讓他無法理事,好讓貧僧順理成章接替主持之位。」
「可如今……您不僅殺了他,還屠戮了那麼多師兄弟……手段未免也太狠辣了些……」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青銅面具,壯著膽子又道:
「而且……您這樣做,讓貧僧覺得……覺得您有些言而無信……」
「哼。」一聲冷哼自面具下傳出,寒意刺骨,
「婦人之仁,何以成大事?」
獨孤鳴背負雙手,目光穿過面具孔洞,冷視著腳下翻滾的雲霧,
「為掩飾身份,本座未用降龍絕學,僅以尋常腿法震碎他們心脈,已是最大的慈悲。」
「否則,若讓本座施展神功,他們只會連同禪房一道化為塵埃。」
慈覺聞言,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僧衣。
獨孤鳴轉身,語帶嘲諷:
「再者,心明老鬼一日不死,你便永無機會出任僧尼同盟的盟主。」
「本座行事,從不留後患。」
「可是……」慈覺擦著額角冷汗,
「如今死了這麼多人,慧明和一憂又插手,萬一查到貧僧頭上……」
「查?如何查?」獨孤鳴冷笑,
「替罪羊不是已經有了?」
「雖說今夜出了點意外,讓那兩個小子跑了,但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他們幹的,再配合本座暗中推波助瀾,這盆髒水,他們洗不掉!」
言罷,他猛一揮袖,一股霸烈絕倫的降龍勁氣如真龍擺尾,瞬間震散周遭濃霧。
「回去!好生準備做你的六寺十八庵之主!」
「你成為僧尼同盟盟主的路,本座已為你鋪平了十之八九,你該高興才是!」
慈覺望著眼前霸道絕倫的男人,心中縱有萬般恐懼,也知自己再無退路。
「是……是……多謝主公栽培……」
他唯唯諾諾地應著,轉身跌跌撞撞奔回寺內,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
望著慈覺遠去的背影,獨孤鳴負手而立,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廢物。」他低聲自語,滿是不屑,
「若非為控制僧尼同盟,多一顆棋子,本座豈會與你這等貪生怕死之徒為伍?」
夜風呼嘯,吹動他身後黑氅,獵獵作響。
「當!當!當!」
三聲急促而洪亮的鐘聲陡然響徹,如三記重錘,狠狠砸在古剎的心口,震碎了死寂。
鐘聲不似晨鐘暮鼓的悠揚,反倒透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絕,以及血淚般的驚惶與肅殺,仿佛在向滿天神佛泣血警示。
剛回到禪房,正為獨孤鳴的霸道而心驚肉跳的慈覺,聞聲面色驟變。
「放肆!大半夜的,誰在亂敲鐘?」
他心中有鬼,此刻更是驚怒交加,當即推門而出,身形化作一道疾影,循聲向鐘樓掠去。
鐘樓高聳,懸於半空。
慈覺足尖點地,幾個起落便已竄上樓去。
只見月光之下,一瘦小僧人正抱著巨大的鐘槌,再次運足內力,欲奮力撞向那口千年古鐘。
「一憂!你瘋了不成?」慈覺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擅動法鍾,按戒律當受杖刑!」
「驚擾合寺清修,你意欲何為?」
一憂大師聞聲,止住身形,緩緩轉身。
他胸膛劇烈起伏,平日嬉皮笑臉的神情蕩然無存,那雙綠豆小眼此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死死盯著慈覺,一片冰冷的肅殺。
「杖刑?」一憂冷笑,聲音沙啞如破鑼,
「和尚我爛命一條,何懼杖刑?」
「倒是副主持你,深夜不眠,來得好快啊!」
慈覺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厲聲道:
「一派胡言!」
「主持圓寂,我身為副主持,自當為寺內安危操勞!」
「你在此裝神弄鬼,莫非與兇手是一夥的?」
「慈覺!你休要血口噴人!」一憂怒極,手中鍾槌重重頓地,震得整座木製鐘樓嗡嗡作響,
「主持遭誰毒手,和尚我已然知曉!」
「今夜,我便要敲響這『警世鐘』,昭告合寺上下,揪出那個披著袈裟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