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里之外,一座孤峰絕頂。
兩道人影並肩而立,任憑罡風拂面,衣袂獵獵作響。
女子姿容絕世,正是獨孤夢。
她遙望火光沖天的佛手峰,眉宇間掠過一絲不忍,輕聲道:
「風,那些人身陷絕境,你……不出手相救麼?」
身旁男子長發如墨,隨風狂舞,神情卻似古井無波——
正是曾威震天下的」風中之神」聶風。
他未置可否,深邃的眼眸此刻卻死死鎖住亂軍之中一道疾若流風的身影。
「此子身法……」聶風眉心微動。
金在箭雨中穿梭的姿態,招式與自己全然不同,但那股融入風中、無跡可尋的神韻,竟與自己近年領悟的」風無相」之境隱隱相通,仿佛同飲一條江的水,味道一樣,卻又各走各的河道。
「同出一源,卻又殊途……」
他沒有出聲,只是將目光壓得更深,按下出手的念頭,靜觀其變。
獨孤夢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她了解這個人。
他若動了,必是時機到了。
佛手峰上,金一手扛著龍兒,一手護著一憂,憑絕世輕功硬生生在亂箭中殺出一條血路,眼見便要衝出包圍圈——
「豎子哪裡走!」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震得山林簌簌落葉。
罡風驟起。
一道人影自大佛頂端轟然墜落,速度之快,落地之前已無法看清面目——
轟!
大地龜裂,碎石四濺。
煙塵散去,獨孤鳴負手站在三人身前,滿面獰笑,周身殺意如實質般壓來,一字一頓:
「壞本座大事——今日,一個也別想走。」
沉默了一息。
「大師。」金開口,聲音很平靜,「龍兒交給你。」
他將肩上半昏迷的龍兒推向一憂,隨即往前踏出一步,擋在兩人身前。
就這一步,像是一堵牆立在那裡。
一憂接住龍兒,感受著前方那如山嶽般碾壓而來的氣勢,喉頭滾了一下,壓低聲音:
「金施主——此人武功高強,只怕在戰如來之上,你……」
「我知道。」
金沒有回頭。
龍兒在一憂懷裡動了一下,半睜著眼,聲音微弱,卻咬著牙:
「放……放我下來……」
「閉嘴。」金的聲音沒有起伏,「你現在連劍都拿不住。」
龍兒沒再說話。
但攥著一憂衣袖的手,收緊了。
對面,獨孤鳴打量著眼前這個擋路的年輕人,眼中是真正的不屑——
他乃獨孤家遺子,入山洞閉關十數年,盡得九天真意,自創」九天降龍變」,周身常年凝有一層金耀奪目的真龍護體氣勁,天下間能破此護體者,屈指可數。
「不知死活的螻蟻,也敢攔本座?」
金不答,雙目緩緩闔上,周身氣息悄然收斂,如同一截熄了的燭火——
然後,起風了。
不是強風,只是一縷。
從腳邊輕輕拂過,捲起幾片焦黑的碎石灰燼。
然而就在這縷風起的瞬間,金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嗯?」
獨孤鳴眼神一凜,尚未看清來路,耳邊已經炸開——
無相神風腿,一式接一式,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
腿影縱橫,飛沙走石,周圍數人合抱的古樹被腿風卷得劇烈搖晃,「咔嚓」一聲,攔腰折斷,殘木橫飛!
然而——
「好腿法。」獨孤鳴冷冷一笑,「可惜破不了本座的防。」
他周身的真龍護體氣勁驟然全力迸發,金光燦燦,宛如一尊巡天金龍降世。
漫天腿影轟擊在那層氣勁之上,只激起一陣火星,震得金雙腳發麻,仿佛踢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萬年玄鐵。
「給本座滾!」
獨孤鳴暴喝,身側驟然交疊出兩道奪目龍影:
「二龍奪珠!」
腿勢快若驚雷,勁力在方寸之間兩度爆縮,所過之處空氣被金芒生生切開,地面犁出兩道焦黑深溝——
金避無可避,雙腳猛頓,身形急速旋轉,將四周氣流強行壓縮聚攏,在身前織成一道高速旋轉的風牆,硬生生迎上!
轟!
風牆劇烈顫抖,二龍奪珠的勁力透壁而入,震得金氣血翻湧,嘴角溢出一線血。
不遠處,一憂死死抱住龍兒——
這小子已經掙扎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虛脫得幾乎站不穩,卻偏偏一聲不吭地想往前沖。
「別動!」一憂壓低聲音,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油腔滑調,「你現在上去是送死!」
龍兒沒說話,只是死盯著前方,眼睛紅的。
獨孤鳴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龍兒,嘴角一勾:
「那個被打爛的小和尚,是你們要保的人?」
他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有意思,就憑他,也值得你來擋本座?」
金沒有回答。
一憂的手指卻無聲收緊了——他感覺到了獨孤鳴那句話里的意思。
那不是挑釁,是在告訴你:你擋不住。
「龍兒。」一憂低聲開口,嗓音有些發澀,「你別看了。」
「我要看。」龍兒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替我擋的。」
一憂沒再說話,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金調勻了一口氣。
拖下去,必輸。
只有一個辦法。
他緩緩閉眼,將全身內力不留分毫地向丹田匯聚,腳下無聲踏定——
剎那間,原本狂暴的氣流詭異地靜止了。
靜了整整一息。
然後,天地變色。
一股浩瀚至極的氣息從金體內爆發,整個人仿佛在這一刻真正消失了——又仿佛無處不在,化作了這天地間最自由、最野的風。
無相神風腿,第五式。
神風無相。
呼——!
颶風憑空而生,方圓十數丈內的空氣被抽空殆盡。
颶風之心,無數道無形風刃瘋狂切割,發出悽厲的嘯鳴,地面岩石、倒木、甚至花崗岩台階,盡數在這股風刃暴中被絞成齏粉!
不遠處的廢墟旁,戰如來孑然獨立,衣衫盡碎,左肩的劍傷還在滲血,卻紋絲不動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原本打算走的。
盟主之位已讓,他與這佛手峰再無瓜葛,更無必要趟這渾水。
可他沒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直到這一刻,颶風驟起,那個一言不發擋在兩個半死之人面前的年輕人,將全部氣息化入風中,消失於無形——
戰如來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這種勁道……
他縱橫江湖數十年,見過太多想以命換命的莽夫,卻極少見過這種——
不是拼死,而是真正將自己與天地融為一體,以最後一分氣力打出最完整一式的人。
「有點意思。」他低聲說,語氣與方才龍兒打出劍八時一模一樣。
數里外的孤峰之上,聶風眸光驟然一深。
他認出來了。
那股」以身化風、無形無相」的運勁神韻——
跟自己的」風無相」,幾乎如出一轍。
「此子……是誰教的?」
佛手峰上——
「什麼?!」
獨孤鳴面色驟變。這股颶風中,他罕見地感受到了一絲死亡的氣息。
「三龍降世!」
他狂喝一聲,不再保留,拔地而起,三道巨大龍影盤旋周身,將毀滅颶風強行鎖死,九天壓制之力如山崩般橫掃而下——
轟隆隆——!!!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對撞。
轟隆隆——!!!
這一聲巨響,震徹雲霄,連數里外的孤峰都隨之微微顫抖。
獨孤夢下意識以袖掩面,罡風將她的長髮獵獵吹亂。
聶風紋絲不動,但眸底的波瀾再也壓不住了。
佛手峰下,逃散在山道上的倖存僧人紛紛回頭,只見山頂爆出一道沖天白光,氣浪如海嘯般撲面而來,將附近的樹木連根拔起,砂石橫飛,天昏地暗。
一憂死死護住懷裡的龍兒,側身擋在前面,背後被氣浪砸中,踉蹌前沖了兩步,堪堪站穩。
龍兒在他背後,睜著眼,死死盯著那道白光,一聲沒出。
廢墟旁,戰如來將身形一沉,任憑氣浪從周身席捲而過,衣袍獵獵作響,傷口的血被風吹得四濺,他卻巋然不動,目光死死鎖在白光中心。
然後,寂靜。
風停,雲散。
兩道身影同時倒飛——
一道如斷線風箏般砸在十餘丈外,將地面砸出一個深坑,口中鮮血狂噴,染紅了衣襟。
是金。
另一道身影向反方向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將地面踩出一道深痕,方才堪堪穩住身形。
是獨孤鳴。
衣衫碎裂,髮絲散亂——最令人震驚的是,左臉頰上橫亘著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沿著臉頰緩緩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獨孤鳴抬起手,摸了摸那道血痕。
看著指尖的殷紅,沉默了片刻。
「好小子。「
他聲音很低,卻字字咬得極重,「你是第一個讓本座流血的人。「
一憂大師懷裡的龍兒,猛地停止了掙扎。
「金……」
一憂開口,發現自己說不下去。
下一刻,龍兒動了。
不是掙扎,是真正地撐著地面,用膝蓋,用肘,用每一寸還能動的地方,往前爬。
「龍兒!」一憂愣了一瞬,隨即死死抓住他,「你……你瘋了?!」
「放開我。」
龍兒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他替我擋的。我不能讓他死在那裡。」
「你連站都站不起來!」
「那我就爬過去。」
一憂張了張嘴,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數里外的孤峰之上,聶風看著這一幕,忽然輕輕將獨孤夢抓著自己手臂的手,移開了。
獨孤夢一怔,抬頭看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落在佛手峰上,在那道孤身站出來的身影上停了片刻。
然後,邁出了一步。
獨孤鳴眼中殺意暴漲,一步步向金逼近。
「可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給你十年,本座或許真要忌憚你三分。」
又一步。
「但現在——」
再一步,眼中殺意滔天。
「留你不得。」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隨之顫抖,周身殺氣如潮,宛如一頭被激怒的遠古凶獸,一步一步,向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