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兒穩住身形,伸手一把扯下身上的僧袍。
「嘶啦!」
僧袍碎裂四飛,露出裡面一件漆黑如墨的護身軟甲。
軟甲緊貼少年精壯的身軀,胸口處赫然印著一個深深的掌印,掌痕四周的甲片已然扭曲變形,可見剛才那一掌的恐怖威力。
台下,一憂大師瞪圓了那雙綠豆眼,手裡半根燒雞骨頭「吧嗒」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聲音發飄:
「嘶——這小子什麼時候穿的護甲?」
「和尚我怎麼不知道?」
金斜靠在柱子上,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勾。
他當然知道。
這件黑甲是龍兒從包袱里翻出來的,他親眼看著龍兒把黑甲貼身穿在裡衣之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百遍。
龍兒嘴上從不提「防備」二字,但這種事,他做得比誰都早。
「好險。」
龍兒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道深可寸許的掌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若非這件黑甲護體,剛才一掌,我已沒命了。」
說罷,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道深陷的掌印——甲片已被震得扭曲內陷,護體的作用已然盡失。
再留著,不過是累贅。
他隨手解下黑甲,毫不留戀地扔在一旁。
黑甲落地,「咚」的一聲悶響,竟將腳下石板震出一道裂紋——足可見此甲之沉重。
露出的上身雖然年紀尚幼,但肌肉線條已初具規模,一塊塊如刀削般稜角分明,充滿了原始而野蠻的爆發力。
肩胛與小臂上還殘留著幾道舊傷疤痕,是他自幼在摩陀蘭若寺後山與荒獸搏鬥留下的印記。
台下頓時又是一陣譁然。
「這小和尚的體魄,也太可怕了吧?」
「他到底幾歲?這肌肉,比好些成年武僧都壯!」
一憂大師聽著這些議論,心頭莫名湧上一股與有榮焉的得意——雖然這小子跟自己毫無關係,但好歹名義上是自己的「徒弟仔」嘛!
他偷偷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胸膛,摸著下巴嘀咕:
「和尚我挑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嘛……」
金聞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一憂立刻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龍兒活動了一下筋骨,肩胛骨在皮膚下滑動,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隨後緩緩抬頭,目光灼灼地盯住戰如來,嘴角扯出一抹讓人心底發寒的冷笑。
「戰如來!」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斬釘截鐵的鋒芒——
「五招已過。」
「你的武功路數,我已看清了。」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繼而譁然更甚。
看清了?
五招就看清了戰如來的路數?
那可是一掌貫穿凌空寺住持心臟、一人獨戰十幾位頂尖武僧的戰如來!
「這小子怕不是被打傻了?」
「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
質疑聲如潮水般湧來,龍兒充耳不聞。
他五指張開,緩緩握拳,指關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響,像是在宣告什麼。
「接下來——」
「我要用實力勝你,不再倚仗其他!」
這句話擲地有聲,如一記重錘,砸在佛手峰每一個人的心上。
金嘴裡叼著的草莖不自覺被咬斷了半截。
他看得出來,龍兒不是在說大話——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燃燒著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純粹至極的戰意。
「有點意思。」金低聲自語,腳尖悄悄移了半步,隨時準備接應。
一憂大師則悄悄往金身後又縮了半步,一邊縮一邊低聲嘀咕:
「完了完了,這小祖宗上頭了……」
可他那雙綠豆眼裡,卻偷偷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亮光。
戰如來看著眼前這個氣勢陡變的少年,心中竟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
他縱橫江湖數十載,一雙毒掌碾碎過無數所謂的「天才」、所謂的「高手」。
在他眼中,天下武者不過兩種——
已經死在他掌下的,和即將死在他掌下的。
可面對這個連自己胸口都不到的小子,他竟然……有了一瞬間的心悸?
荒唐!
戰如來將這絲不該有的情緒狠狠碾碎,仰天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呵呵呵!小子!」
兩撇鋼針般的鬍鬚抖動不已,笑聲迴蕩在佛手峰上空。
「你比試至今,出乎老納意料之外!」
「你是老納此生所見,最年輕——而又最有趣的對手!」
笑聲驟止。
戲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猛獸鎖定獵物般的凶戾。
「好!老子就成全你!」
「送你——去見佛祖!」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暴起!
這一次,龍兒徹底變了。
不再是那個遊走如水、閃避為主的小和尚。
他整個人仿佛被點燃了一般,渾身迸發出銳不可當的攻擊欲望。
手中黑劍橫舉,劍刃漆黑如夜,不反射任何光芒,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壓迫。
劍一。
起手無花哨,一橫劍,樸素至極,直奔戰如來咽喉要害!
簡單,卻偏偏正中要害,以簡御繁,逼得戰如來不得不正面格擋。
戰如來一掌拍開劍鋒,隨即雙掌連環跟上,殺心雷的毒掌如暴雨般傾瀉。
龍兒不退,黑劍連環銜接,劍二緊隨其後——連擊之式,不求致命,只求試探,只求撕開破綻。
一劍,兩劍,三劍,每一劍落處都在試探戰如來的應對規律,像是在用劍問話。
戰如來的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小子的劍路……不對。
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套劍法。
劍三。
龍兒忽然低喝一聲,黑劍在掌中急旋,三股凌厲劍芒從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同時射出,攻其難守之處!
快的如閃電,慢的如毒蛇,斜的如鬼魅——根本無從判斷哪一道才是主攻!
戰如來出掌硬撼,格開兩道,第三道劍芒卻以刁鑽至極的角度繞過了他的掌勁防線——
「嘶——!」
劍鋒切入戰如來左肩,皮開肉綻,鮮血飛濺!
雖未刺穿,卻已是真正的重創。
台下譁然。
戰如來麵皮抽搐,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道血口。
「好膽!」
他暴怒爆發,雙掌摧山裂石般壓來,殺心雷十成功力毫無保留地轟出,每一掌都裹挾著能將山嶽震碎的恐怖勁道!
龍兒迎上,劍六!
以對方攻勢為引,化守為攻——
黑劍不格不擋,而是順著掌勁的走勢斜切而入,借力打力,劍尖反手直刺戰如來胸口!
「砰!」
戰如來掌勁硬生生被劍勢切割偏移,兩股力道對撞,氣浪炸開,將台上積存的碎石盡數震飛!
但戰如來也不是白給的。
偏移的掌風擦著龍兒側肋卷過,「噗」地一聲,少年肋骨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鈍痛,肯定斷了一根。
龍兒沒叫,咬牙繼續逼進!
劍七。
兩道劍氣交錯,如「七」字劈空,斜插突刺,正是破絞之劍——專門用來斬斷對方的攻勢軌跡!
一道劍氣封住戰如來左掌的發力線,一道直取右肋!
「嘶——!」
戰如來不得不強行收勢後撤,卻仍被劍氣擦過小腹,又是一道血痕。
台下眾僧全都倒吸一口涼氣,不少人面色慘白——
這哪是比武?
這小和尚,是要把戰如來給活活凌遲啊!
台下,一憂大師看得嘴巴張成了「O」型,連手裡的燒雞骨頭都忘了啃。
「這……這是什麼劍法?!」
他一生走遍江湖,見過的劍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眼前這套劍法……
招式簡潔,卻每一式都直指要害,且招式與招式之間銜接流暢得如同天成,每一劍都像是為下一劍鋪路。
「從沒見過……」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真實的震撼,
「這小子哪來的這套劍法?」
金站在一旁,雙臂抱胸,神色平靜,但那雙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鎖定台上。
他早就知道龍兒練的是什麼。
聖靈劍法,劍聖獨孤劍的鎮派絕學。
台下的人不認得,不奇怪。
老劍聖去世已逾十年,江湖上能見過聖靈劍法真容的人,十隻手數得過來。
這些僧人一輩子困在山門裡,見了也認不出。
「噗!」
一聲悶響!
戰如來的左肩被劍氣余勁徹底撕裂,鮮血順著劍刃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猩紅的花。
「嘶——!」
戰如來悶哼一聲,麵皮抽搐。
他這條命活了大半輩子,數得清的傷疤不超過三條——可今天,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給捅了個對穿?
但他不愧是縱橫一世的凶人。
被刺穿的剎那非但沒有後退,反而順勢欺身向前,左手猛地扣住劍身不讓龍兒拔劍,右掌化爪,夾帶殺心雷余勁,「砰」地一掌拍在龍兒後背!
「噗——!」
龍兒後背皮開肉綻,鮮血迸濺!
一道足有尺許長的掌痕橫亘在少年脊背上,白骨隱約可見,觸目驚心!
兩人竟是兩敗俱傷!
龍兒強忍劇痛,一腳蹬在戰如來胸口,借力拔劍躍退。兩人各退三步,鮮血在檯面上拉出兩條長長的血線。
台下眾僧全都倒吸一口涼氣,不少人面色慘白!
一憂大師的臉已經白得像張紙,攥著拳頭的指甲掐進了肉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金的眼底則閃過一道厲芒,腳尖已悄悄踩穩了起跳的角度——只要龍兒有生命危險,他會在一息之內出手。
然而龍兒下一刻的舉動,讓所有人都驚住了。
「嘿——」
龍兒抹去嘴角的血跡,嘴角竟然咧開了一個笑容。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純粹的、瘋狂的笑。
「痛快!」
他吐出這兩個字,雙目精光暴漲,戰意濃烈得簡直如同實質,壓得最近的幾個僧人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戰如來!這一戰——我一定要和你分出勝負!」
金聽到這話,繃緊的身形緩緩鬆開了。
他看出來了——龍兒不是逞能,不是硬撐。
他是真的被這場血戰激發出了某種潛藏在骨血深處的東西。
「這小子……」金低聲道,「越打越強。」
一憂大師沒聽懂這句話,但也顧不上細想,只攥著燒雞骨頭心驚肉跳地盯著台上。
戰如來也被徹底激起了凶性。
他仰天長嘯,聲如龍吟虎嘯,震得整座佛手峰嗡嗡作響!
長嘯之中,渾身肌肉驟然膨脹,那本就撐得快要炸裂的金色袈裟「嘭」地徹底崩碎,碎片如蝴蝶般飄散空中。
失去袈裟束縛的身軀如同一尊銅澆鐵鑄的金剛力士,每一寸肌肉都在皮膚下蠕動翻滾,一股恐怖至極的氣息從體內爆發而出,如同開閘泄洪。
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仿佛被這股氣勢壓縮成了實質。
台下最前排的僧人直接被逼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了不起!」
戰如來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先前的輕蔑和戲謔,而是一種英雄惜英雄般的慨嘆。
「小子,鬥志頑強,老納愈發欣賞你了!」
他猛地收斂笑意,殺機畢露。
「好!老子就一招送你歸西!」
雙掌緩緩抬起,掌心相對,一股暗紫色的毒氣在兩掌之間旋轉凝聚,越聚越濃,越轉越快。
空氣中「滋滋」作響,那毒氣竟在極速旋轉中產生了電弧,蛛網般的雷光在指間劈啪跳躍!
「殺心雷十二成功力——」
「雷霆滅世!」
轟隆隆!
一聲炸雷憑空炸響!
戰如來右掌高舉,掌心之中赫然凝聚出一團拳頭大小的紫黑色雷球,雷光瘋狂跳動,照亮了他那張猙獰至極的面孔。
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降世雷神,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向龍兒轟然壓下!
所過之處,堅硬的石板如同豆腐般龜裂塌陷,空氣被生生撕裂成兩半,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
「龍兒!快躲!」一憂大師終於忍不住驚聲大叫。
金身形驟然繃緊如弓弦,做好了隨時衝上去的準備。
然而——
龍兒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後退一步。
面對這足以將一座山峰轟成齏粉的必殺一擊,龍兒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有的只是比戰如來更濃烈、更純粹、更瘋狂的戰意!
那雙清澈的眸子在這一刻亮得驚人,仿佛有兩簇火焰在瞳孔深處熊熊燃燒。
他雙手緊握黑劍,將全身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劍身之上!
黑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身開始微微顫動——
兩道劍氣以「八」字之勢同時從劍身爆發,內圈纏繞,外圈擴張,形成內外雙層劍氣旋渦!
這是聖靈劍法第八式,纏繞縛敵之式——
以劍氣將對手困於「八字」交界,任意宰割。
但龍兒將它反過來用了。
他不是要困住戰如來。
他是要用這兩圈旋轉的劍氣,抵消雷霆之力,硬生生鑿出一條生路!
「劍——八!」
龍兒大喝出聲,雙腳猛地踏碎腳下石板,整個人如一支離弦的黑色箭矢,迎著那道毀天滅地的雷霆,逆勢而上!
轟——!!!
兩道光芒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紫黑色的雷霆與漆黑如墨的劍氣糾纏交織,剎那間爆發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地動山搖!
碎石紛飛!
恐怖的氣勁如颶風般向四周席捲,威勢之猛,竟將高台上殘存的千手觀音像的一條石臂生生震斷,石臂墜落,砸碎了半片石階。
台下眾僧紛紛驚叫著後退,內力弱的直接被氣浪掀翻在地,連滾帶爬。
一憂大師被吹得腳下打滑,若非金伸手在他後背拍了一掌穩住,怕是要一屁股坐進彈坑裡。
「多、多謝金兄弟……」一憂面如土色。
金沒理他,目光死死盯著煙塵瀰漫的台上。
漫天煙塵遮蔽了視線,誰也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究竟——誰贏了?
佛手峰上,鴉雀無聲。
數百僧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煙塵瀰漫的高台。
金雙臂抱胸,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飛速運轉——他在透過煙塵探查台上的氣息。
兩道氣息都還在。一強一弱。
弱的那個,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良久,煙塵終於散去。
只見一片廢墟之中,龍兒渾身浴血,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的黑劍插在身旁碎石中,雙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微微彎曲——骨頭雖未斷,但經脈已近乎枯竭。
他已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戰如來雖然衣衫盡碎,赤裸的上身傷痕累累,左肩劍傷依然在流血,右掌也隱隱顫抖——但他,屹立不倒。
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神色複雜地看著地上的少年。
勝負,似乎已分。
「唉……」台下傳來此起彼伏的嘆息。
「可惜了……這小和尚當真了不起,可到底還是差了一籌。」
「內力不夠深厚啊,若再給他十年……」
一憂大師癱坐在地上,眼眶通紅,嘴裡喃喃:
「徒弟仔……夠了……已經夠了……」
金面無表情,但腳下重心悄悄壓低了半分。
龍兒的表現,已遠超他的預期。
就在眾僧以為大局已定,心中暗自惋惜之際——
戰如來突然轉過身。
他沒有趁勝追擊,沒有補上最後一掌。
而是背對著躺在地上的龍兒,緩緩閉上雙目,沉默了片刻後,用一種全場誰也沒料到的語氣,沉聲道:
「老納已敗。」
「今屆盟主之位,就給小摩若坐上去吧。」
此言一出,全場先是一片死寂。
死寂持續了整整三秒。
隨即,爆發出驚天譁然!
「什麼?!」
「戰……如來……竟然認輸了?!」
「這怎麼可能?明明是他站到了最後!」
「小和尚都躺地上了,他為什麼認輸?」
數百僧人炸了鍋,議論聲如沸水翻滾。
說實話,在場不少人心裡其實暗暗鬆了口氣——
戰如來此人兇殘嗜殺,若真坐上盟主之位,只怕武林從此多事。
可偏偏他明明贏了,明明站到了最後……
這口氣,松得實在沒底氣。
一憂大師呆若木雞,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金眉梢微微一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隨即,緩緩點了點頭。
他懂了。
西嶺笑佛更是如遭雷擊,肥碩的身軀踉蹌著衝上前去,攔在戰如來身前,臉上的假笑已經完全維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驚恐萬分的扭曲表情。
「師、師父!你怎麼會……?」
他看得真切——師父明明還有餘力,而那小和尚已經倒地不起,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分明是贏了!
「師父!你其實仍有足夠實力勝這小子,為何要……妄自菲薄?」
戰如來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答,而是緩緩轉過頭,回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龍兒。
那少年渾身浴血,已經連睜開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可即便如此,嘴角依然微微上翹——那是一種即使倒下也絕不認輸的倔強。
戰如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
「不。」
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咀嚼某種令他刻骨銘心的滋味。
「就在剛才,我倆快要擊中對方之時,我竟然——」
他頓了頓,渾身肌肉微微顫抖,似乎連承認這個事實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心生懼意。」
台下頓時安靜了。
戰如來,心生懼意?
一個一掌貫穿凌空寺住持心臟的殺神,一個以一敵十毫髮無傷的絕世凶僧——他居然怕了?
怕一個十幾歲的小和尚?
戰如來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語氣中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這小子完全置生死於度外,誓要與我分出勝負。那一刻,他眼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對死亡的絲毫畏懼——他唯一在乎的,就是贏!」
「而老納呢?」
「老納在最後關頭,想的卻是如何在傷他的同時保全自己。」
他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中帶著發自心底的讚賞:
「這次敗,老納正是敗於這小子視死如歸的——求勝戰意!」
說到此處,他猛地轉身,面朝全場數百僧人,聲如洪鐘:
「這小和尚,才是真正的強者!」
「只因——他的戰意,比誰都強!」
一憂大師徹底懵了,捏著下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嘿嘿」了一聲,笑得像個偷了雞的老狐狸:
「和尚我就說嘛——我這徒弟仔,是個人物!」
西嶺笑佛聽得目瞪口呆,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比他的武功快得多。
師父認輸了,盟主的位子沒了。
這意味著他沒有完成任務。
而那位幕後之人……
想到那張隱藏在青銅面具之後的臉,想到那雙能憑空碾碎數千斤鎮水石獅的手,西嶺笑佛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劇烈顫抖,聲音走了形:
「但……師父,你若認輸,我倆——怎向主公交代?」
「滾!」
回答他的不是言語,而是雷霆萬鈞的一腳。
戰如來猛地抬腿,一腳踹在西嶺笑佛那坨肥肉上!
「砰——!」
西嶺笑佛兩百多斤的身軀像個被踢飛的肉球,劃出一道拋物線,直接撞碎了一旁的石柱!
碎石紛飛中,西嶺笑佛鮮血狂噴,摔在一堆瓦礫里,半天爬不起來。
戰如來目光森寒,冷冷道:
「你這樣怕你的主公來算帳,就叫他來找我好了!」
「老子這輩子,只服自己的心!誰也管不了!」
話音剛落。
「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
一陣狂妄至極的笑聲劃破長空,從天而降!
那笑聲仿佛自九天之上滾滾而落,裹挾著浩瀚無匹的內力,震得每一個人耳膜嗡嗡作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眾人驚駭抬頭。
只見巨佛天靈之上,一道人影負手而立。黑氅如瀑,衣袂翻飛,周身隱隱有金色氣勁流轉,宛如魔神俯瞰螻蟻。
正是——獨孤鳴!
金瞳孔猛地一縮,全身汗毛瞬間豎起。
這個人的氣息……
比戰如來還要強!
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如果說戰如來的氣勢像一座噴發的火山,那眼前這個人的氣勢,就像整片天空塌了下來——連逃的念頭都生不起。
「是他……」金低聲道,手掌已不自覺攥緊。
一憂大師直接癱軟在地,臉色灰敗:
「完……這回是真完了……」
獨孤鳴居高臨下,環視佛手峰上數百張驚恐萬狀的面孔,眼中滿是戲謔與殘忍。
「各位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佛手之下,早已被本座埋下了萬鈞火藥。」
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弧度。
「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什麼?!火藥?!」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
原本還沉浸在剛才一戰餘韻中的群僧,瞬間炸開了鍋。
恐懼如瘟疫般蔓延,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度的驚恐。
「快跑啊!要爆炸了!」
「救命!我不想死在這裡!」
理智崩潰,秩序瓦解。數百僧人亂作一團,爭先恐後地朝佛手連接山道的台階狂奔而去。
人群中,金眉頭微皺,一邊護著懷裡虛脫的龍兒,一邊飛速運轉心思。
「這人莫不是個傻子?」
他心中暗自腹誹——既然埋了火藥,直接引爆便是,何必多此一舉說出來,反倒給了眾人逃生的機會?
除非……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製造恐慌,驅趕人群往山道上跑,就像趕羊入圈——
山道上,會不會有什麼在等著?
想到這裡,金心頭一沉。但此時此刻,不跑也是死。
雖然心中疑惑,腳下卻是不慢。
「大師,走!」
金低喝一聲,一把將地上虛脫的龍兒扛上肩頭——
少年的身體滾燙如火炭,呼吸微弱,顯然已透支到極限——隨即招呼了一憂大師。
龍兒在半昏迷中模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金低頭看了他一眼:
「別說話,省力氣。」
龍兒沒再出聲,但攥著金衣領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一憂大師二話不說,瘦削的身形彈射而起,腳下水挪移施展開來,如一灘活水般緊緊跟在金身後。
三人身形如電,憑藉絕頂輕功,在混亂人群中穿梭,眨眼間便衝到了隊伍最前方。
「轟隆!轟隆隆!」
剛衝出不遠,身後猛然傳來連綿不絕的巨響!
火光沖天,碎石崩雲!
整座佛手峰的地面開始劇烈震顫,石板一塊接一塊龜裂塌陷,滾燙的火焰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金回頭看了一眼——
輕功稍弱、跑在後面的僧人,瞬間被恐怖的氣浪吞噬。
慘叫聲此起彼伏,斷肢殘臂四處飛濺,鮮血瞬間染紅了佛手峰。
「啊——!」
「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金與一憂大師不敢回頭,提氣狂奔。
然而——
前方山道之上,突然湧出無數黑衣人!
個個手持強弓硬弩,面覆黑巾,眼神冰冷如鐵,周身散發著強橫的內力波動,顯然絕非尋常士卒。
正是南蠻諸葛麾下的神射手!
金瞳孔驟縮——
果然!
山道上有埋伏!
獨孤鳴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活著離開。
先用火藥把人往山道上趕,再用弓弩在山道上設伏——
前有狼,後有虎,瓮中捉鱉!
「好陰險的手段!」一憂大師氣得破口大罵。
「放箭!」
一聲令下,弓弦震顫之聲如雷鳴般響起。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飛蝗般鋪天蓋地而來,每一支箭都裹挾著渾厚的內力,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勢不可擋!
「不好!」一憂大師臉色大變。
但他不愧是在地牢里跟怪人偷學過水挪移的傢伙——生死關頭,那具瘦削的身軀驟然變得滑溜無比。
「水挪移!」
他施展畢生絕學,如一灘流水般在箭雨縫隙中穿梭遊走,裹挾內力的箭矢擦著衣袍飛過,卻連一根汗毛都沒碰到。
金更是從容。
他扛著龍兒,身形連閃,無相神風腿施展開來,化作一團殘影,在箭雨中從容穿梭。
片葉不沾身。
然而——跟在身後的僧人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前有奪命箭雨,後有催命爆炸。
「噗噗噗!」
利箭入肉之聲不絕於耳。
無數人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倒在血泊之中。
更有甚者,為了躲避箭雨稍一停頓,便被身後追來的火浪吞噬,屍骨無存。
前有狼,後有虎,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絕望的情緒,在每一個人心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