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如來見群僧已被震懾,心中愈發得意,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高台,最終落在角落裡縮著的一憂大師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一憂!」
「你一直縮在後頭,莫非是怕了老夫?」
西嶺笑佛跟著湊趣,那張堆滿褶皺的笑臉愈發叫人膈應,
「一憂大師,勝負之爭向來講個真本事。」
「你若沒那能耐,何不早些認輸,推舉家師為盟主?也省得丟人現眼。」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字字帶刺。
台下眾僧的目光齊刷刷望向一憂,滿是看戲的意味——這位出了名的滑頭大師,今日究竟打算怎麼接這一招?
一憂大師聞言,臉色登時變得精彩起來。
他先是眉頭一皺,隨即捂住肚子,整個人緩緩蜷縮下去,嘴裡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哎喲聲。
「哎喲!哎喲!不行了不行了!」他叫得聲情並茂,眼睛卻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每逢和尚我緊張之時,總會渾身抽搐,肚皮疼得要死!」
「我……我怕是打不了了!」
戰如來看著這齣戲,眉梢輕輕一挑,心中瞭然:
這小滑頭,分明是在憋什麼壞。
果不其然,一憂「痛苦」地掙扎了片刻,忽然一把抓住身旁一名小沙彌的僧袍,勁道十足地往台中一推,扯著嗓子大喊道:
「我怕個屁!嘿嘿,徒弟仔!」
「快替師父我打敗戰如來!」
那小沙彌踉踉蹌蹌地衝到了高台中央,穩住身形,緩緩抬起頭來。
全場霎時一靜。
只見這小沙彌約莫十幾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頭頂一片光溜溜,身上套著一件顯然不合身的寬大黃色僧袍,袍腳都拖到了腳面上,看起來著實有幾分滑稽。
但那雙眼睛——清澈,沉靜,鋒利得像出鞘的劍。
金微微眯起眼,盯著那道瘦小卻挺拔的身影,嘴角不動聲色地壓了壓。
龍兒竟然踢了個光頭。
身上的劍意藏得住,氣機壓得死,以這滿場人的眼力,怕是沒一個瞧出端倪的。
台下已然炸了鍋。
「什麼?一憂大師何時收了徒弟?」
「不是吧,難道一憂當真怕了戰如來?」
「可也用不著派個娃娃送死呀!」
「這小和尚是哪來的?面生得很!」
嘈嘈嚷嚷,議論聲潮水般湧來。
戰如來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還不到自己腰高的小沙彌,先是一愣,隨即仰天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哈!一憂!你莫不是瘋了?」
「竟派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來送死?」
笑聲在佛手峰迴盪,震得旁邊幾名僧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一憂捂著肚子,坐在台邊,頭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這可是我關門大弟子,戰如來你要當心點,莫要吃虧了!」
「哈哈哈哈!吃虧?」戰如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龍兒的鼻子道,
「老子一根手指頭就能捻死他!」
面對漫天的嘲諷與鬨笑,龍兒紋絲不動,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禮數周全,神色卻平靜得出奇,仿佛台下那些喧囂與他毫無干係。
戰如來止住笑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龍兒,語氣里全是戲謔,
「小和尚,你當真要和我斗?」
「不錯。」
龍兒緩緩抬頭,目光與戰如來對上,不閃不避。
戰如來眼中的戲謔淡了幾分,被一絲莫名的不適所取代——他見過太多高手,卻少見有人能用這樣的眼神看他,不是強撐,不是畏懼,就是……漠然。
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
「哼!」他大袖一揮,一股勁風呼嘯而出,
「不自量力,給我滾回家喝奶去吧!」
勁風撲面,足以將尋常武人直接掀翻在地。
龍兒卻是紋絲未動,任由狂風將僧袍吹得獵獵作響,眉心那道劍形胎記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他靜靜地看著戰如來,語氣平淡如水,
「你如此輕視於我,實乃對我的侮辱。」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既是如此……我便先讓你——五招。」
轟!
這一句話落下來,整個高台仿佛被什麼重物砸中,先是死寂,隨即是比方才更加震耳的譁然。
「五招?!」
「這小子瘋了吧?!」
「讓戰如來五招?!他怕不是不知道戰如來是什麼境界!」
戰如來也愣了足足兩秒,隨即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好大的膽子!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讓我五招?!」
台下,一憂大師忽然又跳了起來,哎喲聲戛然而止,捂著肚子的手也不知何時放了下來,扯著嗓子往台上喊:
「五招?徒弟仔,你也太小氣了!」
「人家可是堂堂戰如來!」
「行行好,至少也該讓他十招呀!」
「……」
金看了一憂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龍兒,默默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將背上劍匣的位置悄悄調了調,眼神沉下來,盯住了場中。
台上,戰如來已被徹底點燃。
堂堂一代宗師,當著六寺十八庵所有人的面被一個黃口小兒如此羞辱,若不將其碎屍萬段,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暴喝一聲,渾身肌肉賁起,如一座肉山般猛地高高躍起,帶著泰山壓頂之勢,雙腳合併,狠狠向龍兒踩去。
「轟!」
一聲巨響,碎石橫飛,地面被生生踩出一個深坑,煙塵激盪,瀰漫開來。
塵埃散盡,龍兒已立於數丈之外。
他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僧袍輕揚,神色如古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低頭撣了撣衣袖上沾到的一點灰,隨後抬眼看向戰如來,嘴角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這無聲的輕蔑,比任何言語都更令戰如來抓狂。
「好個滑溜的小子!再接我一記!」
戰如來怒極反笑,雙掌猛地一錯,真氣如滾雷涌動,紫黑色的罡氣從指縫間滲出,裹住雙掌,鋪天蓋地地向龍兒壓下——
「殺心雷!」
金瞳孔微縮,這一招他認得——戰如來的看家絕學,以霸烈內力激發真氣外爆,聲勢之大,足以在方圓數丈內造成真空震盪,尋常宗師強行硬接都要折損根基。
那道瘦小的身影在漫天掌影中輕輕地動了。
說「動」並不準確,更像是……流走了。
身形微晃,整個人如同融入了周遭的空氣,沒有刻意的閃躲,沒有大開大合的騰挪,只是順著掌力的走勢,借著氣機的空隙,悄無聲息地滑開,如水遇石,繞而過之,不留一絲痕跡。
戰如來那一掌重重擊在空處,虎口震得發麻。
「什麼!」
他驟然變色,這一招他從未失手過,眼前這小子是怎麼躲的?
這小子的身法……根本看不出軌跡!
「哇呀呀!氣煞我也!」
「千手如來!」
戰如來怒吼,雙臂猛振,剎那間掌影暴漲,竟似生出千百條手臂,漫天掌影如烏雲蓋頂,每一掌皆裹挾著紫黑毒氣,腥臭難聞,更伴有悽厲的破空風嘯,鋪天蓋地向龍兒當頭壓下——
這一招,連正面空氣都被封死了,左右上下無路可走,是戰如來專門用來殺絕境中的高手的。
然而龍兒那雙眼睛裡,始終沒有慌亂。
他腳下的步伐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暗合某種玄妙的韻律,整個人如輕煙,如活水,在密如驟雨的掌風縫隙中穿梭遊走。
每當毒掌在觸及衣衫的一瞬,都被他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滑開,竟是片葉不沾身。
一憂大師的水挪移,是以柔克剛,借力化力,講究的是圓融無缺。
龍兒施展的這套,底子是水挪移不錯,卻又多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鋒芒,像是在柔順的水流里藏了一把劍,軟中帶硬,每一次滑步之間,都暗藏著隨時可以反擊的殺機。
這已經不是模仿,是青出於藍了。
一憂大師坐在台邊,捏著燒雞的手悄悄收緊,嘴裡嗑著瓜子,神色卻比任何人都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欣慰。
「死!死!死!」
戰如來久攻不下,幾欲癲狂。
他龐大的身軀猶如暴怒的巨熊強行扭轉,借著方才掌勢的餘威化掌為爪,五指如鋼鉤般撕裂空氣,帶著悽厲的銳嘯直取龍兒咽喉!
然而這狠絕無匹的第四招,依舊只抓碎了一道被風吹散的水波殘影。
戰如來一連出了四招,每一招都落了空。
他已經喘了,胸膛劇烈起伏,真氣的消耗遠比平時要大得多——
反覆出手落空,他招招剛猛霸道,等於白白耗費了大量內力。
反觀那個小和尚,甚至都未曾運勁反擊,只是一味地躲,氣息平穩如初。
台下的譁然聲早已變了味道。
「這……這究竟是什麼身法?戰如來連一下都沒碰到他?」
「太可怕了!他根本沒有出手,就這麼躲下來了!」
「戰如來的殺心雷!就這麼被一個小沙彌給躲過去了?!」
戰如來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議論,臉漲成了豬肝色,頭頂青筋條條繃起,雙目已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鼓起,面目猙獰,
「哇呀呀!氣煞我也!」
「第五招——我看你這次往哪兒躲!」
他雙目赤紅,真氣瘋狂暴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皮膚表面扭曲流動,隨即仰天喝道——
「殺心雷——佛動心搖!」
吼——!
這一聲咆哮裹挾著渾厚至極的內力,如魔音貫耳,瞬間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直擊心神。
眾僧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巨響,眼前發黑,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人攥住,紛紛痛苦地捂住耳朵,連退數步。
金也不例外,眉心一跳,隨即沉氣壓住,雙目死盯台上。
就在這一剎那,龍兒身形微微一滯。
心神被音波擾亂,那套行雲流水的步法出現了一絲凝滯,僅僅是一瞬,但對於戰如來這等級別的高手而言,已經足夠了。
「好機會!」
戰如來雙目凶光畢露,雙掌合十,猛然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帶著渾厚的震鳴聲,正面轟向龍兒——
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功力,誓要一擊必殺!
「砰!」
一聲沉悶的重響。
龍兒硬生生挨了這一掌,瘦小的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徑直向佛手邊緣的懸崖墜落而去。
「徒弟仔!」
一憂大師驚呼出聲,手中的燒雞骨頭「啪」地落在地上,縱身便要撲出,卻知道已然不及。
金一步踏出,周身氣機驟然收束,準備在龍兒墜崖的剎那出手接住——
然而,異變驟生。
呼——
一股無形的清風憑空而生,不知從何處漫來,柔和而堅韌,在半空中輕輕托住了那道下墜的身影,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容地將龍兒的身形緩緩送回了高台邊緣,穩穩落地。
四周驟然一靜。
眾僧面面相覷,多數人只道是這小和尚命大,或是輕功了得,能在空中強行借力,並未深想。
金卻猛地頓住腳步,抬起頭。
他在尋找那道風的來源。
這股清風……來得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山谷本就有的風。
可金對風的感知敏銳至極,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股風裡有人的氣機,極輕,極淡,卻極其深厚,像是汪洋大海里隨手撈出的一瓢水,但那瓢水裡藏著整片海的重量。
柔和,堅韌,無形,無相。
這是……風神腿。
而且,是達到了最高境界「身化流風」層次的風神腿。
金瞳孔驟然收縮,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的山崖與林木,心跳猛地加快。
他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了——這樣的風神腿,當今世上能使出來的人,只有一個。
「難道……傳說中的風中之神,也來了?」
他心中猛湧起這個念頭,隨即緩緩壓下去,神色復歸平靜,但那雙眼睛,已在不動聲色地掃向了遠處山崖的陰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