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陀蘭若寺後山之巔,大佛巍峨,寶相莊嚴。
一憂大師引著龍兒與金,不多時便至大佛腳下。
三人立於佛座之前,仰頭望去,巨佛半身隱於雲霧之中,那低垂的佛目仿佛正悲憫地俯瞰著腳下的眾生。
「就是這兒了。」
一憂大師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跟蹤,這才身形一折,竟如壁虎游牆般滑至大佛背後,於碩大佛座之下摸索片刻。
金與龍兒跟了上去。
只見一憂蹲在佛座下方,肥短的手指在一塊看似尋常的石縫中極其熟練地連按數下——
這條路他來回走過不知多少趟,閉著眼都能摸到。
金雙臂抱胸,靠在佛座旁,目光掃了一眼一憂那嫻熟得近乎隨意的動作,淡聲道:
「看來你來這兒不是一次兩次了。」
「那可不,」一憂頭也不抬地嘟囔,
「和尚我隔三差五就得下去給裡頭那位爺送燒雞,不然他能把鎖鏈拽斷了上來找我算帳。」
龍兒沒搭理他們的對話。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緊鎖著佛座下方那片陰影,右手不自覺探入懷中,握住了那柄冰冷的黑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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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微微發顫。
他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自從踏上後山,心口便隱隱發燙,像是骨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躁動,在呼喚。
「咔。」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終於響起。
扎扎聲中,佛座底部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隱秘洞口,宛若巨獸張口,陰風慘慘,直通九幽。
一股腐朽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鐵鏽與霉變的味道。
「這地方就對了。」
一憂大師站在洞口前,先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驟然收起,面色凝重,雙手合十念了聲佛:
「當年和尚我誤打誤撞闖進這地牢,碰上了一位奇人,蒙他指點'水挪移'身法,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回頭看了龍兒一眼,綠豆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龍兒,和尚我先說好——裡頭那位脾氣古怪得很,動不動就發脾氣,上回差點把和尚我一巴掌拍進牆裡。」
「你進去之後,萬事小心。」
龍兒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提步當先踏入了幽暗地牢。
金與一憂大師緊隨其後。
地牢之內,陰濕腐朽,霉氣撲鼻。
借著微弱火折之光,三人沿蜿蜒石階步步向下,直入地底深處。
石階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稍不留神便要摔倒。
一憂走在最後,腳下水挪移使得極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金走在中間,周身氣機微微外放,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動靜。
「這地牢少說也有百年歷史。」金掃了一眼石壁上斑駁的鐵環和鏽跡,淡聲道,
「肯在這種地方待著的人,必有緣由。」
一憂在後面小聲嘟囔:
「那位爺脾氣古怪得很,和尚我問過他好幾次為什麼不走,他只說在等一個人……」
龍兒走在最前方,沒有回應他們的話。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那種莫名的悸動愈發強烈,仿佛黑暗的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等他——
不是聲音,不是氣息,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
強壓心頭躁動,腳步不停。
行約數十丈,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間宏大石室之中,一名身形魁偉如鐵塔般的男子,正盤膝端坐於地。
四根兒臂粗細的玄鐵鎖鏈鎖住其四肢,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
男子披頭散髮,虬髯滿面,周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雖然在這地牢里待了多年,一身狂野霸氣仍如烈火般熾熱,令人不敢逼視。
金的目光掃過石室地面——上面刻滿了縱橫交錯的劍痕,深淺不一,新舊有別。
有些深達數寸,將堅硬的花崗岩切得如同豆腐;
有些則細如髮絲,綿延數丈,走勢暗合某種極高明的劍道真意。
即便只是殘留在石面上的痕跡,金也能從中感受到一股凌厲至極的劍意——
仿佛隨時會從地面上飛出來,將人劈成兩半。
似是感應到生人氣息,男子猛然抬頭。
嘩啦啦!
鐵鏈劇震,金鐵交鳴!
亂發飛揚間,露出一雙如野獸般凶戾的眸子,死死盯著闖入的三人,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咆哮,震得石室嗡嗡作響,塵土簌簌而落。
那咆哮中蘊含著渾厚至極的內力,一憂大師首當其衝,被震得踉蹌後退兩步,捂著耳朵齜牙咧嘴:
「哎喲我的媽——前輩,是我!是我!」
金也是眉頭一皺,腳下暗暗運勁穩住身形。
心中暗驚——這人用鎖鏈把自己拴了這麼多年,光憑一聲咆哮就有這等威勢,全盛時期得有多恐怖?
唯有龍兒紋絲不動。
那咆哮聲中的內力波動打在他身上,不但沒有讓他後退,反而激起了他體內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
血液加速流動,經脈中的真氣不受控制地運轉起來,眉心的劍形胎記隱隱發燙。
「前輩!」
龍兒踏前一步,借著火光,終是看清了男子面容。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雖顯蒼老,卻依舊難掩昔日英武。顴骨高聳,鼻樑挺直如峰。
雖然歲月與幽居刻下了深深溝壑,但那雙眼睛——
即便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中待了十幾年,依然銳利如劍。
最讓人注意的,是他一頭亂髮,竟如雪般銀白,在昏暗中泛著淒清的光澤。
「一憂?你這禿驢怎的又來了?」
怪人先是瞥了一眼一憂大師,語氣裡帶著幾分粗糲的熟稔。
隨即目光落在一旁的龍兒身上。
「難不成……是又給老夫送燒雞來了?」
一憂大師乾笑兩聲,從懷裡摸出一隻油紙包裹的燒雞,訕訕道:
「嘿嘿,前輩好記性,和尚我確實帶了……」
他將燒雞放在地上,朝龍兒努了努嘴。
怪人的目光順著一憂的示意,落在龍兒身上。
那雙凶戾的眼睛驟然一變——
所有的暴戾與兇狠在一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顫抖的凝視。
龍兒緩緩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羊皮地圖,以及一柄——黑劍。
「此物……」
怪人瞳孔驟縮,目光死死釘在黑劍之上,呼吸瞬間粗重如牛。
「黑劍……地圖……」
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粗糙大手攥緊鎖鏈,指節發白,似是陷入了久遠回憶之中,難以自拔。
石室內安靜了片刻。
一憂大師那雙綠豆眼骨碌碌地轉,看看怪人,又看看龍兒,似乎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味道,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金站在一旁,目光在怪人與龍兒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沒有出聲。
驟然間,怪人瘋狂掙扎!
嘩啦啦!
四根玄鐵鎖鏈被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尖鳴!
他將身軀拼命探向龍兒,粗糙的大手顫抖著伸出,欲觸碰龍兒面龐。
然而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那隻手懸在龍兒臉頰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遲遲不敢落下。
一個在地牢中獨守了十幾年的絕頂高手,此刻竟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孩子……再走近點……讓老夫好好看看你……」
龍兒心頭一顫。
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但那聲「孩子」落入耳中的一剎那,鼻子竟莫名地發酸。
他沒有閃避,任由那隻粗糙的大手落在了自己的肩頭。
怪人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細細描摹著龍兒的每一寸眉眼——
從如劍般鋒利的眉梢,到燦若星辰的眼眸,再到挺直如峰的鼻樑,最後停在了龍兒眉心那枚隱隱發光的劍形胎記上。
他的手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
過了好一陣,怪人仰天長笑!
笑聲起初低沉沙啞,繼而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放肆,最終化作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嘯,震得整座石室劇烈顫抖,碎石紛紛從頭頂墜落!
笑聲中透著無盡狂喜,亦有無盡蒼涼。
「蒼天有眼!」
他雙目赤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從那雙凶戾的眼中滾落,划過滿是風霜的面頰,滴在冰冷的鐵鏈上。
「眉如劍,目如劍鋒,天生劍胎!」
「不愧是老夫的——兒子!」
此言一出,石室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什麼?前輩……竟是令尊?」
一旁一憂大師聞言,驚得目瞪口呆。
他來這地牢不是一回兩回了,每次都是偷偷摸摸下來送燒雞、順便請教幾招水挪移——
可這怪人從來不說自己的來歷,更沒提過有什麼兒子!
「你……你怎麼從來沒跟和尚我說過這事?」一憂瞪著怪人,一臉不可思議,
「每次和尚我問你家世底細,你都拿拳頭堵我的嘴!」
怪人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老夫的事,用得著向你一個禿驢交代?」
一憂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在旁邊乾瞪眼。
金也是滿面錯愕,但只是一瞬,便恍然大悟,心中那個猜測被徹底證實。
「原來如此。」金低聲道,
「前輩非中土人士,龍兒亦生得一頭銀髮——原來竟是血脈傳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怪人四肢上那些粗重的玄鐵鎖鏈上——
甘願拿鎖鏈拴住自己、在這種地方一守就是十幾年的人,意志和實力,恐怕遠超想像。
而龍兒竟是這等人物的親生骨肉。
難怪天賦如此駭人。
地牢之外,大佛之巔。
聶風攜獨孤夢,身形如風,悄無聲息落於佛頂古松之上。
他雙目微闔,凝神靜氣,借著無孔不入的風勁,向大佛座下地牢探去,細細感應。
片刻後,他猛然睜眼,星目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風,如何?可是雲?」
獨孤夢緊緊攥住聶風衣袖,美目中滿是期盼。
聶風緩緩搖頭,輕嘆一聲:
「不是雲師兄。」
「地牢里那個人,氣息狂野霸道,像烈火燎原,雖然也是絕頂高手,但不是雲師兄那種深沉如雲、變幻莫測的路子。「
獨孤夢見丈夫面露失望,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
「別急,既然不是,咱們再找便是。」
「夢……」
聶風輕攬愛妻香肩,目光望向遠方,語氣中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雲師兄的下落,我一定會查清楚。」
「哪怕找遍天涯海角,也絕不放棄。」
獨孤夢倚在聶風懷中,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
「我陪你。」
「走吧。」
聶風深深望了一眼大佛座下,隨即攬起獨孤夢,身形一閃,如驚鴻照影,消失於茫茫林海之中。
地牢石室之內,骨肉相認的激盪漸漸平息。
怪人——也就是龍兒的生父——心緒漸平,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金與一憂大師,眼中精光微閃。
一憂大師多精一個人,當即雙手合十:
「既然龍兒找到了親爹,那是天大的好事。」
「和尚我跟金兄弟就不打擾了,在外面給你們守著。」
言罷,他扯了扯尚在沉思中的金。
金回過神來,向怪人抱拳一禮,隨一憂大師退出石室,將這一方天地留予這對久別重逢的父子。
洞口之外,山風微涼。
金盤膝坐在大佛腳下一塊青石上,雙目微闔。
一憂大師坐在他旁邊,抱著膝蓋,一雙綠豆眼盯著洞口方向,罕見地沉默了好一陣。
「這麼多年……」
一憂忽然開口,語氣里沒了平日的油滑,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和尚我來這地牢不下百回,每次都問他是誰、從哪來、為何甘願待在這種鬼地方。」
「他一個字也不肯說,要麼罵和尚我多管閒事,要麼直接動手趕人。」
他搓了搓下巴,嘆了口氣。
「誰知道他藏了這麼大一個秘密。」
金沒有睜眼,淡聲道:
「他不說,自有他不說的理由。」
「那倒也是。」一憂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嘀咕,
「不過話說回來,龍兒那小子的脾氣跟那個怪人還真是一模一樣——都是那種擰巴到骨子裡、誰也勸不動的犟種。」
「現在想來,血脈這玩意還真是邪門。」
金沒接話,但眉梢微微一動。
兩人各懷心事,默默坐著,等候地牢中的父子了卻這段塵封多年的因緣。
石室之內,唯余龍兒與怪人相對而坐。
「孩子,苦了你了……」怪人凝視龍兒,眼中滿是慈愛與愧疚。
「我不苦。」龍兒搖頭,神色平靜如水,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一個人守在這種地方?我又為什麼會流落在外?」
「這一切,說來話長……」
怪人長嘆一聲,滄桑語調,緩緩揭開那段塵封往事。
……
約莫一個時辰。
轟隆隆!
地牢深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金與一憂大師同時彈起,連忙迎上前去。
只見龍兒緩步自石室中踏出。
金第一眼便察覺到了不對——此時的龍兒,與入洞之前判若兩人。
原本雖顯凌厲卻略帶稚嫩的氣息,此刻竟變得深不可測。
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芒,便如一柄剛剛出鞘的絕世神劍,寒光凜冽,攝人心魄。
更令金側目的是,龍兒的雙眸之中,隱隱有兩道劍氣流轉——
一黑一白,交相輝映,宛若陰陽兩極,玄妙莫測。
「龍兒,你……」
一憂大師驚愕望著龍兒,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短短一個時辰,龍兒一身修為竟暴漲至此!
這股氣息……
分明已踏入宗師之境!
要知道,多少武者窮盡一生都未必能邁過宗師這道門檻,而龍兒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龍兒沒有回答。
他神色肅穆,緩緩轉身,面朝幽暗石室,雙膝跪地,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每一下都叩得極重,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親……走好。」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悲慟。
一憂大師身形一震,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是緩緩垂下頭,雙手合十,無聲地念了一段往生咒。
這些年來,他雖然跟那怪人談不上深交,但每隔一段時日便來送一次燒雞,順便討教幾招——那個脾氣暴躁、動輒罵人的怪人,就這麼走了?
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前輩他……」金心中一沉,已有預感。
龍兒長身而起,背對著二人,聲音平靜而堅定:
「父親已將畢生功力與家傳絕學'兩極劍法'盡數傳授於我。」
他停頓了一瞬。
「隨後……就油盡燈枯,走了。」
沉默在三人之間瀰漫。山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大佛腳下打著旋兒。
龍兒緩緩轉身,右手緊握著一柄從未見過的長劍——
那是他原本的黑劍與父親留下的另一柄黑劍首尾相接、雙柄合一後鑄成的兩極神劍,長度足足比原來翻了一倍,漆黑的劍身上一黑一白兩道劍氣纏繞流轉,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鋒芒。
「從今往後,兩極合一,這柄劍由我來執!」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股凜冽劍意從龍兒體內沖天而起!
攪動風雲,直衝鬥牛!
大佛腳下的碎石被這股劍意震得紛紛彈起,一憂的僧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就連金也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以內力抵禦那股撲面而來的鋒芒。
這一刻,昔日懵懂少年,終是破繭成蝶,蛻變為足以傲視江湖的絕頂劍客!
金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畢生功力灌頂——這等造化,旁人修上幾輩子也求不來。
他想了想自己走過的路,沒有人給他灌頂,沒有人給他捷徑,從小到大,全憑自己一拳一腳苦修而來。
「果然是有靠山便大不相同。」
金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掐滅了。
他看了一眼龍兒那雙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睛,看了一眼那柄承載著一個父親全部心血的黑劍。
這份造化的代價,是剛剛找到的父親,永遠地留在了身後那間冰冷的石室里。
金收回目光,淡聲道:
「走吧。後面的路還長。」
龍兒將兩極神劍負於身後,深深看了那個幽暗的洞口最後一眼。
然後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沒有回頭。
一憂大師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去,嘴裡低低嘟囔著什麼,像是在罵那個再也不會回嘴的怪人。
三道身影在大佛的陰影中漸行漸遠,山風獵獵,吹散了地牢口最後一縷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