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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酒肆逢謫仙,笑談指迷津

2026-03-26 02:27:38 作者: 浮雲問道

  萬里之遙,鐵心島。

  怒海驚濤,狂瀾拍岸,捲起千堆雪。

  島心鑄劍爐旁,烈焰焚天,熱浪如潮,炙烤著這方天地。

  一名老者赤裸上身,肌理雖顯蒼老,卻仍如古銅澆築。他手持千斤巨錘,如瘋魔一般不知疲倦地轟擊著砧板上那塊赤紅鐵母。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穿金裂石,火星四濺間,仿佛連虛空都要被這恐怖高溫點燃。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剛毅如鐵,然而布滿血絲的虎目深處,卻隱隱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枯槁與病態。

  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鑄劍宗師——鐵神!

  「島主,您已經打了這麼久了,身體要緊,歇一歇吧?」

  一旁,一名身形瘦削、留著兩撇長須的老者——

  心使,望著鐵神那汗如雨下、搖搖欲墜的身影,終是忍不住躬身勸道。

  鐵神手中巨錘未停,聲如洪鐘,卻難掩中氣不足的虛弱:

  「不可!鑄煉之道,是老夫的命脈!」

  他每一錘落下,砧板都發出沉悶的哀鳴,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只有這打鐵的聲音,才能讓老夫覺得自己還活著。」

  說到這裡,鐵神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手臂上的青筋暴跳,像是每一錘都在透支著最後的生命力。

  「要是一停手,這口氣泄了,怕是再也扛不住這病了!」

  他猛地揮下一錘,火花飛濺照亮了他那張蒼白而堅毅的臉。

  「老夫一定要撐住!」

  「等空兒找到絕世好劍帶回來,老夫這病就有救了!」

  

  心使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低下頭道:

  「島主寬心,空兒吉人天相,定能帶回絕世好劍……」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了鐵神錘擊鐵母時微微顫抖的手腕上。

  比上個月又抖了幾分。

  時間不多了。

  恰在此時,一聲嘹亮的鷹啼劃破長空,穿雲裂石而來。

  一隻神駿黑鷹如利箭離弦,俯衝而下,穩穩落在心使肩頭。鷹爪鐵鉤般扣緊,力道精準,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信鷹。

  心使取下鷹腿信筒,展信一覽,原本凝重的面色頓時露出喜色:

  「島主!是空兒的飛鴿傳書!」

  「哦?空兒有消息了?」鐵神聞言,手中巨錘終於一頓,急切回頭,

  「快念!信中寫了什麼?」

  心使一目十行,恭聲道:

  「啟稟島主,空兒信中說,他已查明絕世好劍的下落——如今落在天山斷浪手中。」

  「斷浪?」鐵神白眉微蹙,

  「可是那個曾大鬧天下會的斷浪?」

  「正是此人。」

  心使點了點頭,繼續念道:

  「空兒信中還說,他時刻掛念島主法體,定會儘快拿到絕世好劍,趕回鐵心島為島主療傷。」

  鐵神剛毅的面龐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好!好!空兒果然沒讓老夫失望!」

  他說著,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那咳聲沉悶,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衰敗氣息。

  心使與一旁的神武使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島主的身體,比他自己表現出來的,要糟糕得多。

  「島主,」始終默然站在一旁的神武使忽然開口,聲沉如雷,

  「天山斷浪不是好惹的。」

  「空兒一個人在外面,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

  「要不要屬下帶人去接應?」

  鐵神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心使:

  「心使,你怎麼看?」

  心使輕撫長須,眼中精光微閃,緩緩搖頭:

  「屬下覺得,沒必要。」

  「空兒雖然年輕,但武功和腦子都不差。」

  「何況他身邊還有懷滅和白伶。」

  他豎起一根手指,分析道:

  「懷滅武功剛猛,行事果斷;白伶心思細膩如發,善於謀劃。」

  「三人聯手,縱是斷浪有三頭六臂,也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者,若大張旗鼓派人前去,反倒容易打草驚蛇,引來江湖各派覬覦。」

  「絕世好劍的名頭太響,知道的人越少,空兒他們越安全。」

  鐵神微微點頭:

  「心使說得有理。」

  「既如此,便由三人放手去搏吧。」

  他頓了一頓,蒼老的面容上閃過一絲只有鑄劍匠才有的狂熱:

  「不過——」

  他重新舉起巨錘,虎目中烈火重燃。

  「你去回信告訴空兒,讓他放心大膽去奪。」

  「老夫在這爐前等他回來!」

  「就算天塌下來,老夫也不會倒在這塊鐵母之前!」

  「鐺!鐺!鐺!」

  震耳欲聾的打鐵聲再次響徹雲霄,仿佛在向這片天地宣告著一位宗師的不屈與執著。

  心使望著鐵神那傴僂卻依然拼命揮錘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退後半步,將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知道,島主嘴上說得硬氣,但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空兒……你可得快點回來啊。

  天山腳下,天陰城。

  雖是極北苦寒之地,然而因天外天之威名,此城如今繁華異常,商旅雲集,人聲鼎沸。

  城中一隅,一座簡陋的露天酒肆。

  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撐起一方油布棚子,擋不住風,也擋不住雪,但勝在酒好菜熱,價錢公道,來往的江湖人都愛在這兒歇腳。

  一名身著粗布麻衣的青年,正獨自據桌而飲。

  他面容剛毅,眉宇間透著一股浩然正氣,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練家子。

  身旁放著一隻長條鐵匣,通體烏黑,沉甸甸的,一看就不輕。

  此人正是鐵心島二弟子——懷空。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要了一壺燒酒和兩碟小菜,邊喝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酒肆中來來往往的江湖客。

  師兄懷滅和師妹白伶還在路上,尚未抵達天陰城。

  他便先行一步,在此獨候,順便打探打探天外天的底細。

  從鐵心島出發前,師父鐵神拖著病體,親自送他到碼頭,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空兒,為師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懷空至今記得師父說這話時的眼神——

  那雙曾經虎虎生威的眼睛,已經被病痛折磨得渾濁暗淡,卻在提到「絕世好劍」四個字時,驟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的光亮,燒得懷空心頭髮燙。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灌進喉嚨里像一道火線。

  一定要把劍帶回去。

  「這位兄台,這兒沒位子了,能拼個座嗎?」

  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突然響起。

  懷空抬頭,只見一名白衣青年不知何時已立於桌前。

  青年身形修長,一襲勝雪白衣不染纖塵,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淡然。

  那種氣質不是裝出來的——

  懷空見過很多故作高深的江湖騙子,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就那麼隨隨便便往那一站,像是整座酒肆、整條街、整座天陰城,都跟他沒什麼關係,他只是恰好路過,恰好口渴,恰好看到這兒有張空椅子。

  懷空生性隨和,聞言並未推辭,只爽朗一笑,伸手虛引:

  「相逢即是有緣,兄台請隨意。」

  「多謝。」

  白衣青年也不客氣,撩衣落座,喚店家添了一副碗筷,又要了一壺溫酒。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酒上來後,白衣青年自斟了一杯,先湊到鼻尖輕嗅了一下,微微皺眉,隨即又釋然般笑了笑,一飲而盡。

  「兄台這酒量,倒是痛快。」

  懷空看著他喝酒的架勢,笑了一聲。

  白衣青年放下杯子,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懷空身旁的鐵匣,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

  「你身邊這鐵匣里的傢伙,煞氣不輕啊。」

  「帶著這種兇器上路,想必不是尋常江湖人吧?」

  懷空臉色驟變。

  鐵匣合得嚴絲密縫,外表看去不過是一隻普通的黑鐵匣子,裡頭裝的天罪從未外露過半分氣息——

  這人竟然隔著鐵匣就能感覺到?!

  他下意識地將鐵匣往身側攏了攏,目光猛地銳利起來,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笑眯眯的白衣青年。

  「兄台說笑了。」懷空勉強穩住神色,乾笑一聲,

  「不過是把吃飯的傢伙,算不得什麼兇器。」

  白衣青年也不戳穿,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投向遠處高聳入雲的天山主峰,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這趟,是衝著天山上去的吧?」

  懷空握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警惕地掃了白衣青年一眼。

  但對方的眼神清澈如水,坦坦蕩蕩,看不出絲毫惡意。

  懷空斟酌了一下措辭,答道:

  「沒錯,我受師命,去天外天拜訪一位故人。」

  「故人?」

  白衣青年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沒有追問那位「故人」是誰,而是端起酒杯,似是在對著杯中的倒影自言自語:

  「天外天一向不怎麼管江湖的事,斷掌門也很少露面。」

  「不過這人的脾氣嘛……」

  他輕笑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挺隨性的。」

  「你去敘敘舊倒沒什麼,但要是求的事讓他不高興——」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懷空身旁的鐵匣:

  「你這人脾氣好,應該沒事。」

  「就怕跟你一起去的人,沒你這麼穩當。」

  「要是說話衝撞了那位斷掌門……」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沒說出口的結尾,比說出來更讓人心驚。

  懷空心頭猛地一沉。

  他此行確非一人,只是師兄懷滅與師妹白伶尚在途中未到,故而他在此獨候。

  可這白衣青年怎麼知道他有同行之人?

  更讓他不安的是——

  師兄懷滅的性格,確實如這白衣青年所說,狂傲自負,目空一切,嘴上從來不饒人。

  此番前去「拜訪」斷浪,以師兄的脾氣,恐怕開口第一句話就能把對方得罪個死。

  如果斷浪真如白衣青年所暗示的那般不好惹……

  懷空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連忙追問:

  「你怎麼知道我有同行的人?」

  「難道你認識我師兄?」

  白衣青年卻已放下酒杯,緩緩起身。

  他隨手在桌上放了一小錠銀子,連找零都沒要,負手而立,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你我不過碰巧喝了杯酒,該說的都說了。」

  他偏過頭,看了懷空最後一眼,目光平靜而深遠,像是站在極高極高的地方俯瞰人間。

  「上天山的路不好走,風雪也不好說。」

  「自己當心吧。」

  說完,白衣青年轉過身,邁步走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兄台!請留步!」

  懷空猛然起身追了出去,可才不過兩三息的功夫,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融化在了人流里——

  明明滿大街都是人,明明他穿的一身白衣那麼顯眼,可懷空瞪大了眼睛左右掃視,卻哪裡還有白衣青年的半點影子?


  沒有炸裂的勁風,沒有誇張的殘影——

  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自然得仿佛從來沒在這張桌子上坐過。

  他呆立當場,眉頭緊鎖。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他努力回想方才白衣青年的容貌,卻驚駭地發現,腦海中竟是一片模糊。

  那張臉明明就在一尺之外跟他面對面坐了那麼一會兒,他卻怎麼也想不起那人的五官長什麼樣。

  眉毛是濃是淡?

  鼻子是挺是塌?

  眼睛是什麼顏色?

  一片空白。

  仿佛方才與之對飲閒談的,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

  懷空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深知自己雖非絕頂高手,但也絕不是什麼庸手。

  能在自己面前如此來去自如,甚至讓他過目即忘的人——

  這等修為,簡直駭人聽聞!

  更可怕的是,對方全程沒有半分殺氣,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內力波動都沒有外泄。

  那就不是在隱藏實力。

  而是……根本沒把他當成需要防備的對手。

  懷空望著巍峨天山,攥緊了身旁的鐵匣,心中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息。

  「這天山腳下……竟隱藏著這般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了下去。

  但那個白衣青年最後說的那句話,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怎麼也拔不掉——

  「要是說話衝撞了那位斷掌門……」

  懷空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師兄懷滅那張永遠寫滿狂傲的臉。

  這趟天外天之行,恐怕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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