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海將強壓下心頭的驚懼,深吸一口氣,拱手抱拳,硬撻出一絲笑意:
「在下乃鐵心島鐵神座下十二海將之首。」
「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我等奉命出海,途經此地,不知何處得罪了前輩,竟痛下殺手,毀我神獸?」
話說得客氣,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惱怒——
意思很明白:我們是鐵心島的人,你掂量掂量。
步驚雲冷眼如刀。
縱獸行兇,視人命如草芥在先;
技不如人,反倒打弄起宗門名號來了。
「滾。」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步天在爹身後撇了撇嘴——
這群人駕著巨獸橫衝直撞,差點把漁船都打翻了,現在反過來問「何處得罪」?
臊不臊啊?
楚楚也微微皺眉——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這群人實在不要臉。
只是抂緊了步天的肩膀,把兒子攏在身邊。
眾海將面色僵硬,羞憤交加,卻不敢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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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者面色紫漲,進退維谷。
海皇已死,茫茫大海,失了坐騎,難道要游回鐵心島不成?
「前輩,這……」
「我不說第二遍。」
步驚雲目光森寒,周身殺機隱現。
眾海將心頭劇顫。
就在這時,一名海將眼珠微轉,眵見鄰近一艘漁船,心生退意——先搶船跑了再說!
他當即縱身一躍,朴向那艘漁船。
步驚雲眼中寒芒乍現,反手一掌拍出。
「砰!」
那海將身形還在半空,掌勁已至。
整個人在掌勁之下凌空炸裂,化作一團血霧,碎肉如雨灑落,引得海中狂鯊爭相吞食。
步天看得眉頭都沒眨一下。
楚楚下意識地伸手捷住了他的眼睛。
「娘,我都看完了……」
步天無奈地扶開楚楚的手。
楚楚瞪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寫著「小孩子不要看這種東西」。
「嗶——」
餘下十人倒吸涼氣,雙腿如灌鉛汞,死釘原地,再不敢摯動分毫。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跳海也死,奪船也亡。
這群平日作威作福之輩,竟陷絕望死地,在步驚雲恐怖的威壓之下,瑟瑟發抖,如待宰羔羊。
正當場面僵持之際——
「嗚——」
一陣蒼涼悠遠的號角聲,自海天盡頭傳來,穿透層層風浪,迴蕩在這方天地之間。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遠處海霧翻湧,一艘巍峨巨艦破浪而來。
巨艦通體以精鐵加固,在陽光下泛著森冷寒光,宛若一頭鋼鐵巨獸橫臥海面。
桔杆之巔,一面玄鐵大旗迎風獵獵作響,旗面上一個蒼勁古樸的「鐵」字,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沉穩氣勢。
「是少主的船!」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絕處逢生,眾海將喜極而泣,顧不得狼狽,紛紛施展輕功,爭先恐後地向巨艦掠去。
步驚雲負手立於船頭,冷眼旁觀,沒有阻擋。
這群人不值得他多費一分力氣。
巨艦甲板之上,懷空、懷滅與白伶三人並肩而立。
十名海將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躍上甲板,有幾個身上還帶著傷,神色驚恐。
白伶看見這副模樣,嘴角抽了抽:
「這是怎麼了?」
懷滅抱著胳膊,看著這群落湯雞,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十二海將啊,怎麼弄得跟喪家之犬似的?」
「你們的海皇呢?」
海將們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開口。
懷空眉頭微皺,上前一步: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首海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遠處渺小的漁船,聲淚俱下:
「啟稟少主!屬下等奉島主之命,駕馭海皇來接少主回島。」
「誰知路上碰上了一個狂徒!」
「那人蠻橫無理,不由分說就一掌把海皇打爆了!」
「還當場打死了我們兩個兄弟!求少主為我們做主啊!」
「什麼?海皇死了?」懷滅眼中殺機暴漲,右拳已經握緊,
「好大的膽子!待我去會會這不知死活的東西!」
白伶拉住他的胳膊:
「大師兄你急什麼,事情搞清楚再說。」
懷滅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沒有甩開她的手。
懷空沒有理會懷滅的怒火,而是目光掃過四周海面——
海皇巨大的殘屸漂浮在血水中,周圍幾艘漁船多有損傷,漁民們驚魂未定。
他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懷空轉頭看向海將,沉聲道:
「海皇體型龐大,性情暴躁。」
「你們駕著它橫衝直撞,驚擾了漁船,人家才會動手。」
「你們看看那些漁船,多少被你們損壞了?」
海將們面色一滯,支支吾吾不敢言語。
「哼!丟人現眼!」
懷空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這群人,走到船舷邊,氣沉丹田,對著遠處朗聲道,
「在下鐵門懷空!」
「管束不嚴,驚擾了各位鄉親,在此賠罪!」
「若有損失,鐵門雙倍賠償!」
言罷,他深深一揖,態度誠懇。
懷滅站在後面,抱著胳膊翻了個白眼。
白伶接他一下:
「你別翻白眼,二師兄做得對。」
「鐵門的臉不能讓這群傢伙丟乾淨了。」
「我知道。」懷滅悶哼了一聲,「只是窩火。」
白伶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知道懷滅從天外天回來之後,脾氣收斂了很多,但骨子裡的火氣還在。
只是學會了忍。
漁船上。
步驚雲負手而立,原本冷漠的目光,在聽到「懷空」二字時沒有任何波動。
但當他的視線掃過懷空身上背著的鐵匣和手中捧著的赤紅劍匣時——
眵孔驟然一縮。
鐵匣里的東西,透著一股凶戾之氣,顯然封印著凶兵。
而那隻赤紅劍匣——
步驚雲雙目微眠,死死盯著那隻劍匣。
即便隔著厚重的匣木,即便相隔數十丈海面,他依然能感應到那股氣息。
炙熱、狂躁,帶著一股吞噬一切的霸道意志。
是火麟劍。
但不只是火麟劍。
在那股炙熱之下,還藏著另一股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冰冷、銳利、沉默,像一把被埋在雪山底下的劍。
絕世好劍的劍魂。
原本應該屬於他的劍。
步驚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劍客感應到屬於自己的劍時,手指會不自覺地動。
可絕世好劍的劍魂被斷浪奪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持過劍。
火麟劍……絕世好劍的劍魂……
斷浪視劍如命,為什麼會把火麟劍借給外人?
步驚雲的眉頭緩緩擰起來。
他與斷浪雖然多年未見,道也不同,但彼此之間有著一段鬥了半輩子的緣分。
斷浪如今武功之高已經遠超當年,能從他手裡奪劍的人,世上幾乎沒有。
那為什麼火麟劍會在這裡?
斷浪出了什麼事?
「雲,怎麼了?」
楚楚察覺到丈夫的異樣,輕聲問道。
步驚雲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楚楚,你帶天兒先回漁村。」
楚楚心中一緊。
她太了解步驚雲了——這個男人隱居多年,從來不管江湖上的事。
可一旦他說「你先回去」,就意味著他要去做一件不能帶他們的事。
她想問,但沒有問。
嫁給步驚雲這麼多年,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時候不問。
「好。」楚楚輕輕點了點頭,伸手理了理步驚雲被海風吹亂的捲髮,聲音很輕,
「早點回來。」
步驚雲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柔色。
他沒有說「好」,但楚楚知道他聽進去了。
「爹,你要去打架嗎?帶上我吧!我也很厲害的!」
步天揮舞著小拳頭,一臉躍躍欲試。
步驚雲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照顧好你娘。」
步天的臉垂了下來:「每次都這樣……」
話音未落。
「呼——」
一陣海風拂過。
楚楚與步天只覺眼前一花,原本立於船頭的步驚雲,已經憑空消失。
唯餘一縷淡淡的雲氣,在海風中縹繞盤旋,轉瞬即逝。
步天看著爹消失的地方,嘴巴撇了撇:
「爹每次走都這樣,連句再見都不說。」
楚楚笑了一下,拉起兒子的手:
「你爹就是這樣的人。」
「走吧,回家。」
「娘,爹會沒事的吧?」步天抬頭看著楚楚。
楚楚摸了摸他的頭:「你爹什麼時候有過事?」
步天想了想,笑了。
鐵門巨艦的船底暗艙里,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陰影中一閃而過,無聲無息地藏入了最深處的角落,船上無人察覺。
鐵心島,孤懸海外,終年黑煙縹繞。
巨艦靠岸,懷空一行人踏上故土。
海風帶著碼頭上獨有的鐵鏽味,混著鹽味和潮濕,嗆人而熟悉。
懷滅深吸了一口,身體裡有些什麼東西鬆了下來。
回家了。
白伶也感受到了,惄惄地勾住了懷滅的小指頭。
懷滅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但小指頭反勾了回去。
剛至分叉路口,懷滅停下腳步,拍了拍懷空的肩膀。
「二弟,這次借劍的事,首功是你的。」
「我跟白伶先回去休整,你去向師父復命吧。」
懷空剛要推辭:「大哥,這——」
懷滅擺了擺手,打斷道:
「別磨嘰了。」
「師父最器重你,你去獻劍,他肯定更高興,去吧。」
說完,他拉起白伶的手轉身就走。
白伶被他拽著走了幾步,回頭對懷空擺了擺手,嘴型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懷空站在原地,看著大哥和師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懷滅的右手攬著白伶的腰,白伶的頭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老長。
懷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頭,背負著天罪鐵匣,雙手捧著火麟劍匣,邁步向島嶼中央的鑄造大廳走去。
大廳之內,爐火熊熊,熱浪逼人。
一名身形魁梧的老者正背對著大門,負手而立,目光盯著前方巨大的熔爐。
他的身形微微佛僂,像是被病痛折磨多年的老人,周身散發著一股「風燭殘年」的氣息。
當然,是裝的。
「徒兒懷空,拜見師父!」懷空單膝跪地,恭敬行禮。
「鐵神」猛地轉身。
眼中先是一閃而過的精光——那是真實的貪婪,一瞬即逝,立刻被「激動」和「欣慰」取代。
渾濁的老眼泛起淚光,嘴唇微微顫抖:
「空兒!你回來了!」
「讓為師看看,瘦了……瘦了好多……」
他顫巍巍走上前,伸出乾枯的手摸了摸懷空的臉,動作慢得像是怕碎了什麼似的,眼眶裡滿是慈父般的心疼。
懷空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師父的手瘦了……病得更重了嗎?
「師父,不辱使命!」懷空強忍住情緒,解下背上的鐵匣,又雙手將火麟劍匣高舉過頂,
「絕世好劍的劍魂已經融入了這柄火麟劍中,它也能吸攝萬物,救師父的命!」
「鐵神」的目光落在那隻赤紅劍匣上,眼底深處一抹狂熱一閃而過,快得像火花。
但他的表情依然是一個被徒弟感動的老師父。
他伸出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劍匣,聲音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為師就知道,你不會讓為師失望的……」
懷空跪在地上,看著師父打顫的雙手捧著劍匣,眼眶裡全是心疼。
他不知道的是,「鐵神」打顫的手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