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號」旗艦之上。
那場荒誕的「手滑」鬧劇和「修史」教學,終於落下了帷幕。
甲板上那一灘刺眼的血跡已經被沖刷乾淨,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那少了一半的虎符,和兩個「心碎」的天使。
夕陽西下。
殘陽如血,鋪灑在那茫茫無際的大海上,將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就像是顧滄海此刻的心情。
沉重。
壓抑。
還有一種——被歲月和承諾壓垮後的崩潰!
顧滄海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船頭。
海風吹亂了他那一頭花白的亂發,吹得他那一身寬大的蟒袍獵獵作響,顯得那個佝僂的身軀愈發單薄。
他手裡拿著一壺酒。
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當年朱棣親賜的——御酒。
「咕嘟……咕嘟……」
顧滄海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像是刀子一樣割著他那早已千瘡百孔的五臟六腑。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
顧滄海咳得彎下了腰,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但他沒有停。
而是猛地舉起酒壺,把剩下的半壺酒,全部灑進了那翻滾的海浪之中!
「嘩啦——!」
酒水入海,瞬間消散無蹤。
就像是他這一百年的青春,這一百年的熱血。
「朱老四!!!」
突然!
顧滄海對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對著那個已經死去二十多年的靈魂。
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個騙子!!!」
「你個大騙子!!!」
「當年你是怎麼跟老子說的?!」
「你說你要當千古一帝!你說你要帶老子吃香的喝辣的!」
「你說等天下太平了,就讓老子當個富家翁,每天遛鳥鬥雞,當個甩手掌柜!」
「結果呢?!」
顧滄海指著天空,手指都在顫抖,眼眶通紅:
「你特麼先跑了!」
「你拍拍屁股死在北征的路上了!把這一大攤子爛攤子全扔給老子一個人!」
「你那個好兒子朱高熾!」
「是個好人!但他是個短命鬼啊!才當了十個月皇帝也走了!」
「你那個好孫子朱瞻基!」
「是個明君!但他也是個屬蟋蟀的!把身體玩垮了,三十幾歲也撒手人寰了!」
「現在好了!」
「輪到你那個重孫子朱祁鎮了!」
「這特麼就是個極品啊!」
顧滄海越罵越激動,越罵越崩潰:
「你們老朱家,是不是專門產奇葩啊?!」
「這一家子沒一個省心的!」
「就知道可著老子這一隻羊薅羊毛!」
「一百年了啊!」
「老子從二十歲跟著朱重八那個鞋拔子臉放牛!」
「到現在一百歲了!」
「老子都沒休息過一天!」
「老子累了!!!」
顧滄海猛地跪在甲板上,雙手捶打著堅硬的木板,發出「砰砰」的悶響:
「老子不想幹了!」
「不想當什麼狗屁太師了!」
「也不想要什麼從龍之功了!」
「老子想回鳳陽!」
「想去你家祖墳邊上放牛!」
「想去……睡個踏實覺啊!」
「噗——!!!」
話音未落。
一口鮮紅的、觸目驚心的老血。
從顧滄海的口中噴涌而出!
像是一朵悽厲的梅花,在甲板上綻放!
染紅了他那花白的鬍鬚,也染紅了那塊冰冷的木板!
「太師!!!」
遠處的親兵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剛要衝過來。
「別過來!!!」
顧滄海用一隻手死死地抓著欄杆,指甲都扣進了木頭裡。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湧上喉嚨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
然後。
搖搖晃晃地。
像是一座即將坍塌、卻依然倔強挺立的古塔。
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那個瘋癲的表情不見了。
那個罵罵咧咧的老流氓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讓人看了心碎的深情。
還有一種——至死方休的忠誠!
「但是……」
顧滄海看著那個並不存在的虛影,聲音變得沙啞而溫柔:
「老四啊。」
「誰讓老子當年……喝了你的酒呢?」
「誰讓老子……答應過你那個死鬼老爹呢?」
「你們這幫混蛋都走了。」
「但這大明……」
「這咱們漢人的江山……」
「還得有人守著啊。」
顧滄海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一團不滅的薪火!
「你放心。」
「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在!」
「只要這把老骨頭還沒爛成灰!」
「這大明的天——」
「就塌不下來!」
「哪怕是把我自己拆了當柴火燒!」
「我也要給這大明……」
「再續上一百年的命!」
「這盛世……」
顧滄海看著前方那越來越近的海岸線,看著那即將展開的宏偉藍圖。
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如你所願。」
「哪怕……老子真的很累。」
天幕畫面定格在這個瞬間。
百歲老人。
殘陽如血。
一口染紅甲板的鮮血。
這就是大明的脊樑!
這就是那個被罵作瘋子、被罵作權奸、卻扛著整個民族艱難前行了一百年的——孤勇者!
洪武位面。
奉天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朱元璋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嗚嗚嗚……」
「滄海……」
「我的老兄弟啊……」
朱元璋從龍椅上跌坐在地上,抱著頭痛哭流涕。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個一百年後的結局。
那是何等的孤獨?何等的悲涼?
所有的老朋友都死光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拖著殘軀,在給他們老朱家的不肖子孫擦屁股!
在給這大明江山當那個最後的守門人!
「咱對不起你啊!」
「咱老朱家……欠你太多了啊!」
朱棣更是已經哭得昏死過去又醒過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顧滄海總是罵他騙子。
因為那個承諾……
太重了!
重到要用這一生去償還!
而正統朝的德勝門外。
現實中的朱祁鎮,看著天幕上那個吐血的老人。
那個把大明扛在肩上、罵他「送人頭」的老人。
這一刻。
這位年輕的皇帝,終於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也第一次感到了——羞愧!
「太師……」
朱祁鎮顫抖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原來……您一直都在為了朕……」
「為了大明……」
「朕……朕真的錯了嗎?」
棺材裡。
顧滄海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說話。
也沒有那種看戲的戲謔。
他只是輕輕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舊傷。
那是正統十四年吐血留下的病根。
「嘿。」
「哭什麼哭?」
「老子還沒死透呢。」
顧滄海低聲罵了一句,但聲音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不過……」
「能看到你們這幫孫子哭成這樣……」
「老子這一口血……」
「噴得值了!」
然而。
感動歸感動。
顧滄海的故事,從來不會只有悲情。
在那瘋狂與熱血的背後。
還有這一份獨屬於瘋子的——溫柔。
那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善意。
【瘋子也有柔情時。】
【在這個冰冷的朝堂上,在這個殘酷的亂世里。】
【顧太師把所有的鋒芒都給了敵人。】
【卻把那最後的一絲溫暖。】
【給了一個人。】
【一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卻最終讓他失望的孩子。】
【叮!回憶殺開啟!】
【那是正統初年的雪夜。】
【那是——漫天風雪送一人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