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那個站在船頭、迎著夕陽吐血、怒罵朱棣是騙子的百歲老人,身影逐漸淡去。
那股子悲涼、那股子被歲月壓彎了脊樑卻依然死撐著的倔強,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所有觀看天幕的人心口。
堵得慌!
太特麼堵了!
不管是洪武朝的開國功勳,還是永樂朝的靖難猛將,亦或是屏幕前無數後世的觀眾。
此刻。
眼眶都紅了。
這哪裡是什麼權傾朝野的瘋子?
這分明是一個被承諾綁架了一生、為了給老朱家擦屁股而耗盡心血的孤勇者!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悲壯中的時候。
天幕的畫面,突然變了。
不再是那血腥的戰場,不再是那波濤洶湧的大海,也不是那令人窒息的朝堂。
而是一片——
純淨得令人心碎的白。
【叮!回憶殺開啟!】
【那是正統初年的雪夜。】
【那是——漫天風雪送一人的溫柔。】
畫面緩緩清晰。
那是正統元年。
那時候的紫禁城,還沒有後來那麼多的血腥氣。
那是朱瞻基剛剛駕崩,年僅九歲的朱祁鎮剛剛登基的時候。
大雪。
鵝毛般的大雪,洋洋灑灑地飄落在紅牆黃瓦之間,將整個紫禁城妝點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咯吱……咯吱……」
雪地上,傳來了一陣踩雪的聲音。
鏡頭拉近。
只見一老一少,兩道身影,正頂著風雪,緩緩走在通往乾清宮的御道上。
老的,正是顧滄海。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現在這麼老,也沒有現在這麼瘋。
雖然鬢角已經斑白,但腰杆還挺得筆直,一身大紅色的蟒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威嚴得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雄獅。
而小的。
則是那個日後會被稱為「大明戰神」、「瓦剌留學生」的——朱祁鎮。
但此時的他。
還只是一個只有九歲的孩子。
他穿著一身有些寬大的龍袍,被凍得小臉通紅,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對這個世界的懵懂和……對身邊這個老人的依賴。
是的,依賴。
此時的小皇帝,一隻手緊緊地抓著顧滄海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仿佛那是他在這個冰冷皇宮裡唯一的依靠。
「太師……」
小朱祁鎮吸了吸被凍出來的鼻涕,仰起頭,看著身邊這個高大的老人:
「冷……」
顧滄海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這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孩子。
那雙平時在朝堂上殺伐果斷、能用眼神殺死文武百官的眼睛裡。
此刻。
竟然流露出了一絲……
讓人難以置信的——慈愛!
那是長輩對晚輩,甚至是父親對兒子才有的慈愛!
「冷?」
顧滄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一絲瘋癲,只有暖意。
他二話不說。
直接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價值千金的銀狐裘大氅。
「嘩啦——」
他蹲下身子。
用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大氅,將小小的朱祁鎮整個裹了起來!
就像是包餃子一樣,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
「現在還冷嗎?」
顧滄海幫他系好帶子,還順手幫他把歪掉的皇冠扶正。
「不冷了!暖和!太師身上真暖和!」
小朱祁鎮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了兩顆還沒長齊的門牙。
但很快。
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湊到顧滄海耳邊,用那種稚嫩的童音問道:
「可是……太師……」
「朕聽宮裡的小太監們私下裡說……」
「說您是個瘋子。」
「說您是……是大明最大的權奸。」
「說您要把朕關在籠子裡,還要吃人……」
童言無忌。
但這話要是放在朝堂上,足以讓任何一個大臣嚇得尿褲子。
但顧滄海沒有生氣。
他依然蹲在那裡,視線與小皇帝平齊。
他伸出手,輕輕颳了刮小皇帝那被凍得通紅的鼻頭。
「陛下。」
顧滄海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低沉,卻異常清晰:
「他們說得對。」
「臣就是瘋子。」
「臣也是權奸。」
「啊?」
小朱祁鎮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太師真的會吃人嗎?」
「哈哈哈哈!」
顧滄海爽朗地笑了起來,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他看著小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陛下,你要記住。」
「這皇宮,這朝堂,這天下……」
「看著光鮮亮麗,其實啊……」
「到處都是吃人的鬼!」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那些擁兵自重的武將,還有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蠻夷……」
「他們都想吃你的肉,喝大明的血!」
顧滄海站起身,那一刻,他的身軀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擋住了漫天的風雪。
「所以——」
「臣必須是瘋子!」
「因為只有瘋子,才敢衝上去,把那些想吃人的鬼,一個個咬死!」
「臣必須是權奸!」
「因為只有比他們更奸、更狠、更毒!」
「才能壓得住這滿朝的妖魔鬼怪!」
「才能……」
顧滄海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小朱祁鎮那稚嫩的肩膀上。
那是千鈞的重擔。
也是無聲的承諾。
「才能護得住陛下……」
「坐穩這把龍椅!」
風雪更大了。
顧滄海的聲音,卻像是烙印一般,刻進了歲月里。
「陛下。」
「您只需要做那高高在上的聖君,做那仁慈的明主。」
「至於那些殺人的刀,那些髒手的血,那些千古的罵名……」
「臣來背!」
「只要這大明江山還在,只要陛下能平平安安長大……」
「臣就是變成厲鬼,下十八層地獄……」
「也心甘情願!」
畫面中。
小朱祁鎮雖然聽不懂這些話的深意。
但他能感受到。
眼前這個老人,這個被天下人罵作瘋子的老人。
是在用命……護著他啊!
「太師……」
小朱祁鎮伸出小手,抓住了顧滄海的衣角:
「那朕以後……」
「一定會對太師好!像對父皇一樣好!」
顧滄海愣了一下。
隨即。
他轉過身,背對著小皇帝,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微紅的眼眶。
「走吧,陛下。」
「雪大了,路滑。」
「臣……送您回宮。」
風雪中。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漸行漸遠。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最後。
那件寬大的銀狐裘,那一抹溫暖的紅色,徹底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畫面定格。】
【誰言瘋子無情?】
【他把自己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這片他深愛卻又痛罵的土地。】
【他把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給了這個他看著長大、最後卻背刺了他的孩子。】
……
這一刻。
萬籟俱寂。
只有風聲在嗚咽。
正統朝。
德勝門外。
現實中的朱祁鎮,死死地盯著天幕上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盯著那個把自己裹在大氅里、生怕自己凍著的小太師。
記憶的閘門,瞬間崩塌!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那時候沒有王振,沒有阿諛奉承。
只有太師每天不管風霜雨雪,扛著棺材進宮,一邊罵他笨,一邊手把手教他批奏摺。
那時候他生病,是太師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
那時候他想吃糖葫蘆,是太師那個權傾朝野的首輔,偷偷跑出宮去給他買,還藏在袖子裡帶進來。
「太師……」
「嗚嗚嗚……」
朱祁鎮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城牆上。
這一次。
不是因為怕死。
也不是因為想要討好。
而是真的……心碎了!
悔啊!
後悔啊!
自己怎麼就豬油蒙了心,信了王振那個閹狗的鬼話?
自己怎麼就覺得太師管得嚴是害自己?
那是保護傘啊!
自己親手把那把為自己遮風擋雨了一輩子的傘……給撕碎了!
「朕錯了……」
「太師……」
「朕真的錯了啊!」
「朕不是人!朕是畜生啊!」
朱祁鎮一邊哭,一邊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盡了全力,打得嘴角流血。
「您再罵朕兩句吧……」
「朕想聽您罵人了……」
「朕再也不任性了……」
哭聲悽厲,迴蕩在德勝門的上空。
就連旁邊的于謙,看著這一幕,也是忍不住偏過頭去,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洪武位面。
朱元璋看著畫面中那個溫柔給孩子披大衣的顧滄海,再看看現在那個躺在棺材裡、滿臉褶子的老兄弟。
這個殺人如麻的開國皇帝。
這個心硬如鐵的洪武大帝。
此刻。
眼淚也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妹子……」
朱元璋轉頭看向馬皇后,聲音哽咽:
「你看這老東西……」
「他哪裡是想當權臣啊?」
「他這是把咱老朱家的種,當親孫子在養啊!」
「咱當年……」
「是不是對他太苛刻了?」
「咱是不是……不該給他留那麼重的擔子啊?」
馬皇后早已是泣不成聲,拿著手帕捂著嘴:
「重八啊……」
「滄海他……太苦了。」
「這一百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就在這舉國悲慟,萬民淚目的時刻。
突然!
一道極其不合時宜、卻又熟悉無比的罵聲。
打破了這悲傷的氛圍!
那是從那口金絲楠木棺材裡傳出來的!
「咳咳咳!」
「哭哭哭!哭個屁啊!」
「哪家死人了?哭得這麼難聽!」
「那是給死人哭喪呢!」
「老子還沒死呢!」
「嘎吱——」
棺材蓋猛地被推開一條縫。
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伸了出來,指著城樓上那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朱祁鎮。
顧滄海那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咆哮聲響起:
「朱祁鎮!」
「你個小兔崽子!」
「把鼻涕給老子擦了!」
「堂堂大明皇帝,哭得跟個死了爹的娘們兒似的!」
「丟不丟人?!」
「不想當皇帝就給老子滾下來!老子換人!」
「再哭一聲,老子把你扔回瓦剌去餵馬!」
這一嗓子。
就像是定海神針。
瞬間把朱祁鎮的哭聲給吼沒了。
他掛著鼻涕,呆呆地看著那口棺材,下意識地用袖子一抹臉:
「太……太師?」
「您……您不生朕的氣了?」
棺材裡。
顧滄海聽著這傻小子的問題,翻了個白眼,重新躺了回去。
他摸了摸自己貼身放著的那塊、當年小皇帝送給他的、刻得歪歪扭扭的「長命百歲」玉佩。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生氣?」
「跟個傻子生氣,老子那是跟自己過不去。」
「哼!」
「看在你哭得還算真誠的份上……」
「這頓打,先給你記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