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門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但在過分安靜的別墅里,卻清晰得讓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浴室門口,手心全是汗,指尖冰涼。
接著是開門聲,還有一個清脆的女聲:
「爸!我回來啦!今天做什麼好吃的這麼香?」
是冉冉。是她的女兒。
那個在她記憶中永遠停留在十個月大、只會咿咿呀呀、抱在懷裡軟軟小小的嬰兒,現在已經會說話,會走路,會放學回家,會有這樣清脆好聽的聲音了。
晚晴的呼吸幾乎停滯。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理了理身上新買的連衣裙的裙擺。
這件裙子是淡米色的,剪裁簡單但質感很好,是她剛才在商場裡試了七八件後最終選定的。
導購小姐說這個顏色顯氣質,襯得皮膚很白。
她希望給女兒的第一印象是好的,是溫柔的,是...像一個媽媽的。
王一天從廚房探出頭,神秘地笑笑:「今天有貴客,當然要做好吃的。」
「貴客?」王欣冉放下書包,好奇地往客廳張望,「誰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腳步聲朝著客廳走來。
晚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浴室的門。
浴室的門緩緩打開,光線從裡面瀉出來。
晚晴踏出一步,站在客廳的光亮中。
她的頭髮剛吹乾,柔順地披在肩上,發尾還帶著一點濕潤的弧度。
臉上化了淡妝,不太濃,只是提了提氣色,遮住了這幾日的疲憊。
新買的連衣裙合身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她站在那兒,整個人看起來既優雅又溫柔,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王欣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死死盯著晚晴,臉上的表情在幾秒鐘內經歷了複雜的變化——先是疑惑,像是不明白家裡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漂亮的女人;
然後是震驚,瞳孔驟然收縮;最後是難以置信,一種近乎荒誕的認知衝擊。
這張臉...
她在照片上看過無數次。
客廳電視柜上方,那張裝在銀色相框裡的全家福。
照片有些舊了,邊角微微泛黃,但保存得很好。
照片裡,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笑得溫柔。
女人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摟著她的肩,也笑得很開心。
爸爸說,那是媽媽,那是她,那是他們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爸爸臥室的床頭柜上,那張結婚照。照片裡的新娘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笑得有些靦腆,但眼睛很亮。
爸爸說,媽媽不喜歡複雜的儀式,所以他們只拍了這一張結婚照。
照片裡的媽媽,看起來比現在青澀,但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
一模一樣。
可是爸爸不是說媽媽失聯了嗎,一直沒能找到。
可眼前這個人...
她看起來比照片上還要年輕。
不是說容貌,而是一種...狀態。照片裡的媽媽,笑容溫柔但眼神裡帶著一絲那個年紀的少女感。
而眼前這個人,眉眼間有了歲月的沉澱,氣質更加沉靜,站在那裡,就像一幅經過時光打磨的畫,有種經年累月才有的溫潤光澤。
但那張臉,那五官的輪廓,那看人時微微偏頭的習慣性動作...
王欣冉覺得自己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她無法思考,無法呼吸,甚至連眼睛都忘了眨。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晚晴,像是要把這個人看穿,看看她是不是幻影,是不是自己因為太想念而出現的幻覺。
「冉冉。」
爸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王一天走到晚晴身邊,他看了看晚晴,又看向完全呆住的女兒,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那聲音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欣慰、感慨和如釋重負的情緒:
「這是你媽媽。之前因為有任務,所以一直瞞著你,說失聯了。」
「轟」的一聲,王欣冉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媽媽?
回來了?
完成任務?
那些模糊的、遙遠的、被歲月塵封的詞彙和概念,在這一刻突然被賦予了無比真實、無比沉重的分量。
不是照片,不是故事,不是每年生日時許願的對象。是真人。
是有溫度的,會呼吸的,站在光里,穿著米色裙子,緊張得手指微微蜷縮的...媽媽。
王欣冉的身體晃了晃,眼前突然模糊了,一陣猛烈的眩暈襲來,她差點沒站穩,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沙發靠背。
但她的眼睛還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晚晴,仿佛一眨眼,這個人就會消失。
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不是緩緩流下,而是洶湧地、失控地衝出眼眶,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滾燙的液體划過臉頰,帶來刺痛的感覺,但她毫無所覺。
「媽...媽?」
她張了張嘴,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幾乎聽不清。
那兩個字,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只存在於對照片的呼喚,存在於睡夢中的呢喃,存在於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的渴望。
此刻真正叫出來,卻顯得那麼陌生,那麼虛幻,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做一個美好到令人心碎、生怕下一刻就會醒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