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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9章 折桂

2026-10-05 12:14:24 作者: 烽火戲諸侯

  第75章 折桂

  此起彼伏的西邊群山,就像一幅明艷的青綠山水畫,集靈峰的山腳牌坊,竹椅上邊坐著個有些犯困的年輕道士,他都懶得回屋子去睡牛覺,能省幾步腳力就省,這位負責看守山門的憊懶漢,先將那本正經書放入袖子,再掌出一本更正經的道家典籍,隨便翻了幾頁,本想憑此與那百萬睡魔一戰,不曾想更困了,乾脆攤開書籍,蓋在臉上。靠著椅背,伸長雙腿,書底下很快發出一陣陣鼾聲。

  古籍封面的幾個文字,在陽光照耀下,漾起一圈圈淡淡的金色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依舊睡夢香甜的年輕道士,鬢角髮絲輕輕飄動。

  原來是旁邊多出了一條竹椅,粉裙女童將一冊手稿遊記,輕輕攤放在膝蓋上,她看看書上的故事,時不時翻到下一頁,一手輕輕扇動浦扇,給仙尉道長送去陣陣清風。

  謹遵山主法旨,曹組被謝首席帶去了花影峰,去見那位好為人師的甘次席。

  跳魚山的山路上,少女花神也在好友謝狗的之下,鼓起勇氣跟這位享譽中土的曹花叢,討要一首關於鳳仙花的詞,幫忙說幾句好話嘛。曹組也不推託,便問吳睬有無心儀的詞牌名,吳眼睛一亮,說有的有的,接連報出幾個詞牌名,鷓天、醉花陰等等,說這些都可以。

  謝狗在旁用落魄山招牌式的語氣唉了一聲,埋怨吳睬,選什麼選,小了曹先生的才情,抿一口酒一篇詞,六個詞牌都要了。吳當然不會如此冒失,她最後選了《折桂令》這個詞牌。

  跟老聾兒見面之後,謝狗讓吳睬留在這邊,單獨去了灰濛山的金藕塘,雲霧升騰,懸浮著一座螺螄殼道場,謝狗打開幾十道親手布置的禁制,裡邊亭閣樓,雕樑畫棟,一位位栩樹如生的碧玉佳人姍姍而行,好些女子臉上,都塗抹了胭脂,她們梳著各種樣式的髮髻,佩戴挑心、分心,稀奇古怪的畫眉....近期謝狗經常拿她們練練手。

  找到了小陌,謝狗興匆匆說了張風海和無名氏那伙人要做客落魄山,她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說那支遊歷隊伍是何等兵強馬壯,她心裡邊慌極了耐心了解過大致情況,看看假裝害怕神色的謝狗,小陌問道:「公子是怎麼囑咐的?」

  謝狗大大咧咧說道:「山主說他會親自待客。「

  小陌思量片刻,「那我們就別畫蛇添足,等這撥客人到了,見機行事即可。」  謝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這就不對嘍,山主是典型的官場話嘛,一個反著說,一個反著聽就是了,准沒錯!」

  小陌頭疼不已,笑問道:「又是朱老先生教你的學問?」

  謝狗洋洋自得道:「從書上學來,我近期翻閱了幾十本各國各朝各代文人的官場日記。感覺就算山主封我一個刺史噹噹,綽綽有餘。「

  小陌笑道:「怎麼不直接封你個副山主噹噹?」

  謝狗擡手揉著貂帽嘿嘿笑著,什麼副山主,小我的志向了。

  麗水郡太守朱,二甲進士出身,老成持重,一碗水端平的功夫,爐火純青。

  不過朱能夠在魚龍混雜的處州,成為一位「老太守」,絕對不是只會搗漿糊。

  吳鳶當年為何會灰溜溜離開槐黃縣,不就是貪功冒進?可為何吳鳶能夠條個回馬槍,一步步當到刺史?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各有得失吧。

  無需吳刺史眼神示意,朱統便已經拉家常似的,側過身,輕聲問道:「正梁,吃過飯沒?」

  「正梁&qt;是傅瑚的字。

  朱對傅瑚還是有幾分好感的,一個從京城來的世家子弟,吃苦耐勞,也沒什麼公子哥脾氣。

  此外還有一份私心,朱很喜歡傅瑚的「名字」,瑚璉之器,字正梁。就像朱自已的字,就是組罄。所以朱對傅瑚一直比較照顧,這次將傅瑚從屏南縣調到這裡,朱就幫忙說了幾句公道話。  傅瑚輕聲道:「剛吃過,就在馬蹄巷的小館子。「

  朱撫須而笑,點頭道:「曉得曉得,那邊的飯館是出了名的價廉物美,我也常去。你是自個兒去的,還是跟誰一起?咱們括蒼縣自古出美人啊,嗯?」

  傅瑚啞然失笑,先前老太守就調侃過自己,說既然屏南縣沒能找著媳婦,就在咱們括蒼縣找一個嘛,出京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京的時候就是倆。

  傅瑚隨口說道:「就是請人吃了頓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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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呦了一聲,故作驚訝道:「誰啊,竟然能讓傅縣令請客,我可就奇怪了啊,新官上任從來只有別人請客的份,頭回聽說自掏腰包請別人吃飯的。「


  傅瑚笑道:「是朋友,一頓飯也沒幾個錢,無所謂誰請客。「

  朱細眼皮子微顫。

  朋友?

  別看吳刺史他們都在談正事聊公務,此刻哪個不是豎起耳朵,聚精會神聽這邊的對話?

  傅瑚也擔心這位頂頭上司有所誤會,不得不解釋一句,「我這朋友,不當官不經商,就是在郡衙門口湊巧碰到了,實屬趕趟。「

  不解釋還好,給傅瑚這麼一講,朱心弦緊繃,你還隨便上了?!

  朱穩了穩心神,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哪裡人啊,吃得慣咱們麗水郡的本地菜?」  傅瑚笑道:「吃得慣,他就是龍泉郡人氏,跟咱們這兒的口味都差不多,他比我還能吃辣。」

  剛到屏南縣那會兒,傅瑚一開始是真不適應,畢竟京城那邊口味偏淡,在縣衙開小灶還能湊合,去了外邊,也有背吏幫忙提醒幾句,說傅縣令不能吃辣,掌勺師傅言之鑿鑿肯定不放辣,結果端上來的菜,還是遭不住,只因為這邊的館子,鍋都是辣的,所以傅瑚經常吃過飯就要跑去茅廁。

  不過如今飯菜沒點辣味,傅瑚反而不習慣。偶爾給京城寄去一些土特產,其中就有辣醬。

  朱純深呼吸一口氣,你小子他娘的也知道人家是龍泉郡啊?!那你知不知道他姓什麼名什麼?

  傅瑚喝了一大口茶水,見刺史大人他們都在大嗓門議論公務,好像已經將自己晾在這邊了,好,求之不得,正好與老太守多聊幾句,身體傾斜向那邊,越說越輕鬆,「館子的家常菜,好吃是好吃,可到底偏咸偏辣,我這朋友,非要給我夾菜,一筷子接一筷子的,擋都擋不住。「

  見那傅瑚不像是開玩笑,老郡守募然瞪大眼睛。

  大堂裡邊議事的聲音驟然降低,又突然拔高几分,好像並沒什麼異樣。

  此刻大堂大門那邊,走進來一位英姿颯爽的年輕女子,看她裝束,便是山上人物。

  傅瑚看了眼女子,大為驚喜,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她。

  上次見面,還是在那場雨夜,傅瑚在泥濘山路上,接到了那個學望孩子,募然擡頭,電閃雷鳴間,落湯雞似的傅縣令,只見一棵古樹高枝之上,站著一位神色冷峻的貌美女子,嚇了傅瑚一大跳,雖然只是驚鴻一,卻教傅瑚至今念念不忘。

  吳鳶雖然沒有站起身,卻是故意與傅瑚說道:「傅縣令,介紹一下,余蕙亭,來目風雪廟文清峰,余仙子是龍泉窯務督造署的署理巡檢,剛剛轉遷都察院一處新設衙門,兼領兩份差事。」

  余蕙亭朝傅瑚點點頭,傅瑚便有幾分自慚形穢,原來是風雪廟的兵家女修,傅瑚心中嘆息一聲,得嘞,高攀不起,自己就別痴人做夢了。  之前大驪朝廷勘察龍宮遺址一事,就由余蕙亭住持具體事務,而從這處龍宮遺址走出的、道號躁君的白登,如今已經獲封鐵符江正統水神,余蕙亭就去窯務督造署當了個相對比較務虛的山水巡檢使,不過都察院在地方新設的衙署,卻是貨真價實的實職。

  像朱這種一州高官,也是剛剛曉得都察院在各州設置了一個名字古怪的德門,洛地司。

  不管如何,朱他們都已經心知肚明一件事,大驪都察院的權利觸角已經&qt;出京&qt;了。簡而言之,在官場沉寂了將近二十年的都察院,它這條線,開始有資格被稱為一幅完整的升官圖。

  刺史府大門外邊,兩位負責「待客&qt;的文秘書郎大氣都不敢喘,只因為國師大人就站在他們身邊。

  陳國師,大活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面生的中年男子,白袍玉帶,神色溫和。既不像官場中人,也不像山上修士,更像是個在野的讀書人。再看此人氣勢竟然不比陳國師弱,不知是何方神聖,能夠與陳國師並肩而立。

  鄭居中以心聲說道:「你這個一境大修士,先到三境,再從留人境跳轉玉璞境,再追求證道飛升,好個一而再再而三。」

  陳平安流露出些許疲憊神色,自嘲道:「時不我待,只能好高駕鄭居中突然說道:「曹晴朗有沒有可能某天離開你們文聖一脈,轉投亞聖一脈?「

  陳平安只是默然,而非訝然。

  鄭居中笑道:「無巧不成書。「

  若是細究,曹晴朗和裴錢的人生軌跡,其實一直暗藏著一種&qt;三四之爭&qt;的意思。

  鄭居中說道:「當然,曹晴朗也可能會另闢蹊徑。「  陳平安揉了揉臉頰,輕輕呼出一口氣,說道:「一代學人自有一代學人的命格與擔當。&qt;


  鄭居中看了眼處州刺史府遍額,打趣道:「不知不覺,一個曾經處處求而不得的人,也成了別人求之不得的機緣。「

  作為錨點之一的處州傅瑚,還有剛剛進入京城國師府的張定、嚴熠,以及剛剛由吏轉官的卡春棠和魯莊,他們的人生,都因為這位陳國師而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平安轉頭看了眼一路走來的街道。

  鄭居中說道:「既然多想無益。」

  陳平安笑道:「提綱摯領而已。「

  鄭居中準備去往扶搖麓。

  陳平安欲言又止。

  鄭居中笑道:「想讓我留在大驪百年?你怎麼不跟我去蠻荒?論官銜'大小,大驪朝的一國之師,哪裡比得上一座蠻荒天下的天師?「

  顯然陳平安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過分了,找了個藉口,「我跟蕭不對付,已經當面選過狠話了,下次見面就要打一場的。」

  鄭居中說道:「沒有跟你開玩笑。」

  陳平安搖搖頭。  鄭居中倒也理解,估計是因為不想再走一遭書簡湖。

  陳平安問道:「鄭先生也有心神往之的人物嗎?」

  鄭居中笑著反問道:「古人還是今人?」

  陳平安也反問道:「今人裡邊也有?」

  鄭居中說道:「一個半吧。談不上心神往之,說是感到欽佩更準確。」

  陳平安繼續問道:「除了欲想為天地'立法'的半個余斗,還有哪兩個「半個?」

  鄭居中會心一笑,問道:「那我問你,之祠前輩的人性錨點是什麼?」

  割走蠻荒一塊地盤,煉化十萬大山,為的就是不讓自己&qt;飛升」。

  陳平安說道:「自然是失望至極,也肯等等看,之祠前輩內心所求之事,是要延續同道們萬年之前未竟的事業。「

  鄭居中說道:「剩餘半個,就是終於做出抉擇的白澤,他要以道身殉天下。」

  陳平安愣然。不知是意外於鄭居中會敬佩白澤,還是白澤的最終選擇。

  鄭居中轉移話題道:「白也說天地是萬物之逆旅,光陰為百代之過客,在某人看來,可能恰恰相反,天地萬物也好,生靈也罷,當然包括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那個一'的客棧。我們一切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是客棧內懸掛的字畫,牆壁上題寫的詩句。「  陳平安好奇問道:「某人是誰?」

  鄭居中說道:「蕭慈。」

  陳平安大為意外,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句,「她有這腦子?」

  鄭居中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官場習氣重了點,都是當過隱官的人物,繼任者不要總是對前任者如此排斥。「

  那兩位刺史府的秘書郎雖然聽不見陳國師他們聊了什麼,但是白袍男子很隨意的拍肩動作,還是讓兩位公門中人震驚得無以復加。

  鄭居中打趣道:「那我就不妨礙你進去抖摟官威了。「

  陳平安倍感無奈。

  余蕙亭是文清峰一脈的譜修土,而那個出身於大溝一脈的黃盾仙,剛剛從邯州副將升任為莒州將軍。她們這些從風雪廟走出的兵家女修,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決,戰功顯著,在大驪邊軍和官場的口碑,沒的說。

  余惠亭坐在傅瑚身邊的椅子上,傅瑚立即正了正坐姿。

  朱看了眼他們,還挺般配,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當回月老?

  要不要增設處州將軍,京城那邊其實並沒有明確的說法。

  如果大驪當真增設這座衙門,余蕙亭未來就有可能擔任處州副將。  余蕙亭笑道:「又見面了。」

  傅瑚微微臉紅,點頭致意。接下來朱依舊跟傅瑚聊些「家常事」,是如何投緣的....剩餘一半可不就是在余蕙亭那邊,眼角餘光,警見她笑容古怪,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看呢。

  傅縣令的想法倒也簡單,自己好歲是個芝麻官,清官,不也能跟個普通人處成好朋友?

  這不就顯得自己....平易近人嘛。

  傅瑚倒是不敢奢望她喜歡自己,但求留個過得去的印象。

  大堂議事臨近尾聲,傅瑚起身告辭離去,迷迷糊糊走入刺史府邸,開開心心走出官署,只因為身邊跟著一位余姑娘。


  兩條抄手遊廊,傅瑚和余蕙亭往外走,另外那邊,剛好有個青衫男子正往裡邊走。

  他身後跟著兩位秘書郎,沉默拘謹的他們與意態閒適的他,保持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傅瑚一證,喜笑顏開,使勁招手,輕聲喊道:「陳老哥,陳老哥。

  陳平安停下腳步,笑著揮了揮手。

  畢竟是在刺史府,傅瑚只能用問詢的眼神配合儘量壓低的嗓音,你怎麼來了啊?

  陳平安沒有回到問題,只是朝余蕙亭那邊挑了挑眉頭。  男人都會心領神會。

  這位姑娘,是你媳婦嗎?

  傅公子報顏,趕緊搖頭。

  我倒是也想啊。

  傅瑚見他身後還站著兩位秘書郎,趕緊做了個提杯喝酒的手勢。

  陳平安擺擺手,指了指議事廳那邊。

  下次約?

  可以啊。

  繞過影壁,即將離開官署,余蕙亭開口問道:「這個就是你剛才跟朱太守閒聊提及的朋友?」

  傅瑚點頭道:「對啊。「

  余蕙亭問道:「你怎麼確定他不經商,尋常人等,能夠進入刺史府邸?」

  傅瑚想了想,因為今天刺史府議事多是商貿事務,難道他真是個深藏不露的大商巨賈?  余蕙亭笑著直接問道:「為何他就不能是陳國師?「

  傅瑚忍俊不禁,余姑娘真風趣。

  余蕙亭看了眼這個&qt;身在福中不知福&qt;的傅公子,事實上,正是那位陳國師故意讓自已將傅瑚帶出署的,余蕙亭再看這個至今還被蒙在鼓裡的傅縣令」..真是個傻子。

  先前在衙署附近,陳國師跟她問了個問題,合不合適增設處州將軍,余蕙亭的回答也很微妙,說不如在大瀆沿岸增設幾位某州將軍。陳國師一笑置之。余蕙亭的言外之意,或者說她的態度,其實很簡單,大驪鐵騎可以再次南下。

  即將走出衙署,傅瑚打算去竹竿巷那邊買幾本南豐先生的書籍。

  因為陳老哥說那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道德文章。

  傅瑚轉頭望去,雖然視線被影壁所阻,不知想起了什麼,自樂嗬。

  對方說過一句大話,他說有些個道理,換成魏禮和吳鳶的話,他坐著說,他們得站著聽。

  吳鳶已經是處州最大的官了,至於魏禮,則是陪都洛京的禮部尚書。據說此次入京,魏禮參加了一次國師府議事,即將接替趙端瑾擔任大驪禮部尚書?

  傅瑚當然不是傻子,大概他只是不敢相信,一位大驪國師會蹲在河邊看自己釣魚。還會像一個幼稚的少年那般,跟自己&qt;吹牛」。

  得知陳國師天駕光臨,大堂裡邊的處州高官們一個個嘌若寒蟬,難道是親自登門,興師問罪?

  大堂也沒側門,跑是跑不掉了..不曾想就在此時,州城隍張平告辭一聲,徑直施展神通,縮地返回城隍廟了。其餘人等,面面相之後,看吳刺史還算鎮定,也就只好一個個內心懦懦,跟看離開大堂,下了階,依次站好位置,準備迎接陳國師。  終於見到了那位從槐黃縣陋巷一步步走到大驪國師府的青衫男子。

  他們屏氣凝神,恭恭敬敬行禮,志志之餘,還有一種與有榮焉,陳國師可是我們家鄉人。

  陳平安跟他們點頭致意,率先走向大堂,跨過門檻,吳刺史帶頭,陸續轉身,挪動腳步,各目落座。

  吳鳶站起身,說道:「國師,把傅瑚喊過來套話,是下官的意思,跟同僚們無關。」

  陳平安說道:「你是刺史大人,處州的疆臣第一,就算他們想要有點關係,也做不到吧。「

  吳鳶一時語塞。

  陳平安笑道:「放心,傅瑚還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也沒有說諸位的壞話。至於一些牢騷,傅瑚會說,你們私底下一樣會說。「

  吳鳶鬆了口氣。

  陳平安說道:「我這次來,不為公事。」

  吳鳶立即作揖道:「吳鳶見過小師叔。「

  陳平安啞然失笑,伸手虛按,「坐下聊。「

  朱瞬間瞪大眼睛,吳刺史果然有擔當!!臉皮更是不薄!難怪他是刺史,自己只是太守。  吳鳶說道:「國師,我們剛才在聊茶葉銷路一事.&qt;


  陳平安擺擺手,「你就別想著讓國師府用你們的茶葉待客了。「

  吳鳶只得把話咽回肚子。

  隨後吳刺史帶著陳國師逛了逛署,這也是官場的題中應有之義,陳平安有意讓邊學政和荊太守陪同,朱他們當然美慕處州學政邊文茂和寶溪郡太守荊寬,只是這種事,羨慕也沒用。陳平安跟邊文茂說起他妻子的袖珍算盤一事,邊文茂摸不著頭腦,不知為何國師會親自開口討要此物,這種事情,其實隨便讓國師府文秘書郎遞個話就可以了,陳平安也不好說明說這裡邊牽扯到一位白玉京掌教,只是半開玩笑一句,建議邊文茂到了妻子那邊,就說自己當時是義正言辭拒絕了的。邊文茂也覺有趣,壯起膽子詢問一句,國師,這會不會戲太過了?陳平安笑看點頭,說那你自已掌握好分寸。從頭到尾,陳國師都沒說&qt;補償」一事,邊文茂反而尤為開懷。陳平安再跟荊寬閒聊了幾句雙方共同的朋友關然,如今是宮州刺史了,再詢問了幾句傅瑚在屏南縣為官一方的得失,荊寬據實票報,沒有幫著傅瑚一味說好話。這一路上,衙署諸司的年輕人們俱是滿臉漲紅,心潮澎湃,他們擠在門口或是窗口,或遠或近看著那位神色和煦的中年男人,那個好像只是看一眼就能讓人相信大驪朝明天會更好的陳國師。

  山上的渡船宛如一隻只候鳥。

  一個身穿粉色道袍的英俊男子,帶著個神色木訥的道友,從金光粼粼的雲海穿出,他們一起飄落在渡船甲板上,總是眉眼含笑的粉袍道人,抖了抖猶有雲氣縈繞的寬大袖子,笑道:「好找。」

  身旁男子輕聲道:「讓柳閣主受累了。「

  柳赤誠沒好氣道:「少說廢話,是我沾你的光才對,否則師兄也不會允許我重遊故地,再不出來透口氣,整個人都要了。」

  柴伯符是寶瓶洲人氏,不過他是野修出身,對於故鄉並沒有什麼感情,人生如浮萍隨波飄蕩而已。

  很快渡船這邊就有幾位修士趕過來,柳赤誠直接朝一位管事模樣的女修,丟過去兩顆小暑錢,「乘坐渡船的費用。「

  她愣了愣,法袍輕輕袖子一卷,裹住了兩顆神仙錢,暗中掂量一番,笑道:「仙師,乘坐這艘渡船,不用這麼多神仙錢。」

  山上修士半路登船也是常有的事。  她正想詢問對方的下船地點,也好找錢給他,不曾想那個財大氣粗的粉袍道人,又丟出兩顆小暑錢,「隨便安排兩間屋子就行。」

  她道了一聲謝,客客氣氣說道:「兩位仙師,你們的關需要記錄在冊。&qt;

  若是以往,山上渡船其實不需要這麼多的繁文節、死板規矩,只要有錢掙,落袋的神仙錢是真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的什麼事,只是如今各家渡船除了需要按時向大驪刑部遞交檔案,位於大驪境內的仙家渡口還會不定期抽查此事,也由不得他們敷衍行事。

  柳赤誠輕輕嘆息一聲,一擡袖子,將關拋向她。

  他們如今都已經被師兄赴出白帝城了,所以譜都需要重寫、關牌也需重製,所以白帝城柳赤誠就成了琉璃閣柳赤誠。

  柴伯符卻是從袖中摸出關,老老實實交給那位女修。至於她顏色如何?如今的柴伯符,哪裡還會計較這些。

  柴伯符重新站到柳赤誠身後,總給人一種畏畏縮縮的感覺,就像個不稱職的幫閒。

  那位女修看著關,神色劇變,內心瞬間翻江倒海起來,那四顆剛剛被收入袖中的小暑錢,便覺燙手異常,琉璃閣柳赤誠,柴伯符!琉璃閣?除了那座白帝城,世間還有第二座琉璃閣嗎??更何況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白帝城鄭居中,確實有個姓柳的師弟,行事最是浪蕩,百無禁忌!?!

  不過她很快就稍稍穩住了心神,告訴自己不用怕,怕他們作甚,渡船還在大驪境內呢。

  柳赤誠是很滿意對方的神色變化,若是前後恭就更有滋味了。

  柴伯符卻是在感慨如今大驪王朝在山上的口碑。

  兩種腦子。  柴伯符其實並沒有跟誰敘舊的意願,只是柳赤誠看熱鬧不嫌大,非要讓他來這邊跟「師妹&qt;聊幾句,柳赤誠的理由是順路,反正來都來了,畢竟是一份同門之誼啊,多珍貴的緣分,你們師兄妹為何不見上一見。

  之前他們去了一趟清風城,才知曉如今那座道場姓徐了,據說是個不知來歷的狐媚婦人,花錢買下了整座城。

  柳赤誠帶著柴伯符徑直登上三樓,走向一間屋子,見他們明擺看是有備而來,管事女修微微心驚,剛想出言勸阻,說三樓都已經被客人包下了。柳赤誠笑眯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訪友而已,姐姐不必心荒,若是不放心,姐姐可以等到我這位朋友與他們見了面,親眼見到他們是如何異鄉相逢兩眼淚注注的,再走不遲。」


  女修也不敢反駁,其實半艘渡船的房間都被一對姓許的夫婦租下了,他們拖家帶口的,百餘號仙家人物,都要去往大瀆以南的那個雲霄王朝。

  廊道裡邊,分別從兩間屋子走出兩位神色戒備的金丹修土,他們都是清風城資歷很深的老供奉了。

  其中一位金丹,微皺眉頭,看向那位做事極不講究的渡船管事,怎麼回事?你們渡船就是這麼做生意的?

  管事女修也是啞巴吃黃連。既愧疚,又驚懼,天人交戰一番,她一咬牙,自家渡船的金字招牌不能砸了,便要報出柳赤誠的名號。

  柳赤誠笑了笑,「龍伯兄,不要讓姐姐為難,我們是貨真價實的譜修士,不是打家劫舍惡貫滿盈之輩。」

  柴伯符縮了縮脖子,解釋道:「我與清風城是舊識,此次專程拜訪許渾。勞煩道友通票一聲,就說柴伯符登門。」

  柴伯符與許煙是師兄妹一事,整座清風城就只有許渾知曉內幕。

  一位金丹將信將疑,敲了敲房門,票明此事。

  許渾親自打開門,笑道:「龍伯道友,進門一敘。」  柳赤誠也懶得進屋子,轉身離開,渡船女修如釋重負。

  許渾見柴伯符此刻一身道氣頗為醇正濃郁,只是不知為何,眼神卻有一種深沉的倦總感,就像一個空有境界、卻早已心神腐朽的大修士。許渾心中微驚,不知這位成名已久的野修,在這些年裡經歷了什麼。

  柴伯符輕輕帶上門,許煙滿臉驚喜,顫聲道:「柴師兄?」

  婦人隨即變得眼神幽怨,滿腹委屈,「柴師兄!「

  畢竟是知根知底的同門師兄,不是外人啊。清風城已經遭遇大劫,柴師兄你來晚了。

  只是她的精神氣很快便松垮下來,喃喃道:「柴師兄.是啊,來了又能如何呢,那個自稱來自青丘的騷婆娘,道力何等深厚,即便柴師兄願意出手,又能改變什麼呢。整座寶瓶洲,已經無人能夠幫助清風城伸冤了。

  柴伯符疑惑道:「你們莫非?」

  各自落座,婦人幫忙斟茶,許渾洒然笑道:「遭逢變故,我們夫婦都已經失去了修為,淪為凡俗。」

  柴伯符問道:「兇手是誰?」

  知道了,以後也好繞著走。

  柳赤誠走回到了一樓,讓那位管事姐姐忙自已的事去,他一個蹦跳,慵懶坐在欄杆上,雙手掐了一個道家入門的子午靜心訣,眺望宛如一幅巨大金箋的雲海。

  閒來無事,實在無聊,柳赤誠併攏雙指,捲起層層雲海作一大圓環。  也不介意一船客人的道心震動,議論紛紛,竊竊私語。

  柳赤誠這輩子,出門在外,最不怕引人注目,就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琉璃閣主人,來自白帝城。

  輕輕嘆息一聲,柳赤誠縮手入袖,突然有些傷感,師兄去蠻荒了,也不帶上他。

  若說山上的同門之誼,不是砥礪道學,在道法、寶物上互通有無,便是相互扶持,共渡難關,一起為道統續香火。可是白帝城沒這些山上都有的東西,因為師兄完全不需要。柳赤誠翻檢記憶,自已在師兄那邊,沒有說過一句有用的話,沒有做過一件有用的事。

  有意義的事情,壯舉,功業,好像就該是師兄,陳平安他們會做、也只能是他們才能做到做好的。

  可他柳赤誠好像也並沒有把庸碌無為的學道生涯,過得如何有意思啊。

  所有人都怕鄭居中。

  便是柳赤誠那位資質驚艷的師姐,還有師侄傅嘌,他們就不怕了?

  好像就只有柳赤誠堅持他就是自己的師兄,就是有些嚴肅,不太愛說話。

  柳赤誠無緣無故扯了兩嗓子,之後搖頭晃腦,吟詩作賦,眼角餘光警見一襲雪白長袍,誤以為自己眼花了,師兄??

  柳赤誠就要離開欄杆,鄭居中雙手負後,說道:「坐著吧。「

  可柳赤誠還是翻身下了欄杆,歡天喜地。  鄭居中並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柳赤誠沒話找話道:「師兄來這邊做什麼?「

  鄭居中說道:「抓魚。」

  柳赤誠一臉茫然,聽不明白,雖然好奇,但是也不問。

  鄭居中說道:「那是鄒子秘密贈予一位未來劍修的一條大魚,它屬於陰陽魚後商,涉及道法根本。」


  先前走了一趟小鎮,本想循著淺淡的道痕,追蹤此魚,可惜鄒子做事縝密,明顯早已在這條「水路」上邊布置了層層陷阱,鄭居中權衡利弊一番,最終還是沒有涉險行事。隔行如隔山,鄒子在陰陽衍化一道的造詣,極為高妙,便是鄭居中,也不敢說自己能夠掙到半點便宜。

  柳赤誠一聽到&qt;鄒子」,便有些擔心師兄。

  他對於什麼劍修,什麼陰陽魚、大道都不感興趣。

  當然不是覺得師兄道法不如鄒子,只是鄒子這種人物,能夠不與之敵對,不作糾纏總歸是好的。

  鄭居中說道:「在師交那邊,沒有你們幾個作襯托,也顯現不出我這個大弟子的好。」

  柳赤誠樂嗬起來,聽師兄這麼講,他是真開心。

  大概是身在寶瓶洲的緣故,柳赤誠沒來由想起一個讀書人,他這輩子好像就只吃過兩次大虧,一次當然是龍虎山老天師,第二次就是那個在小鎮學墊默默教書六十年的齊先生。  就結果而言,被齊靜春寄予希望者,好像終於不曾辜負期望。像個走出人生這座大學墊的學子,終於折桂。

  柳赤誠趴在欄杆上,瞧著下邊的江河豌蜓如繩線,感嘆道:「師兄,明天會更好嗎?」

  鄭居中看了眼柳赤誠,柳赤誠老臉一紅,老老實實說道:「也是別人問的,我回答不上來,只好問師兄了。」

  鄭居中淡然說道:「人都有一種摧毀他人完美的本能。」

  興許是確定柳赤誠想不到答案,鄭居中自問自答道:「為何?因為我們對創造我們的神靈,從一開始的心懷敬畏,轉為畏懼,再轉怨怒,最終凝為仇恨。既然得天獨厚,人人皆是半神之物',那麼人們對於那些有機會成神的旁人,都會驚懼,害怕,怨恨。」

  柳赤誠擡頭看天,呆呆無言,昔年高高在上的遠古天庭,贏立著無數的神靈,輝煌的金身,這些無垢無錯的存在,冷漠俯瞰著一座好像污穢不堪、充斥著荒謬和錯誤的大地,一縷縷裊而起的粹然香火,遠古大地如香爐,長久供奉著青天。

  托舉這座人間的,除了層層累起的大地,還有繁蕪如野草的人心。

  陳平安離開州城,循著一條車水馬龍寬闊官道,徒步走入西邊群山,炎炎夏日,滿山青翠欲滴。鄭居中的回答,陳平安並不全信,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鄭居中所&qt;敬佩&qt;的,之所以都是&qt;半個」,大概是余斗的修道八千載,之祠前輩和蠻荒白澤的萬年徘徊,是長久歲月里的自我周旋。

  鄭居中路過集靈峰山腳,看見那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年輕道士,身邊坐著一個低頭入神看書、一手揮扇的粉裙女童。走到了扶搖麓那邊,一個貂帽少女蹦跳出來,站在山路中央,雙手叉腰,哈哈笑道,鄭先生,又見面了。

  竹椅上,睡了個飽的年輕道士睜開眼,迷迷瞪瞪了片刻,還是有幾分睡眼悍松,山風送涼爽,發現是暖樹,仙尉會心一笑,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讚嘆道:「原來既是天時地利更是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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