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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8章 百花深處

2026-10-05 12:13:31 作者: 烽火戲諸侯

  第74章 百花深處

  編竹筐的朱斂擡起頭,瞧見院門外站著個出乎意料的人物,便停下手上動作,笑看招呼道:「稀客稀客。」

  鄭居中跟朱斂點頭致意,緩緩走入院子,不像山上人家,更像市井農戶,院內曬著些藥材,牆角的水缸里浮著幾朵銅錢蓮,葉下有幾尾鯉魚游曳,地上擱放幾盆蘭花,花盆既有瓷器的,也有紫砂的,廊道裡邊擺放看一條藤椅,灶房那邊飄來一陣鹹肉燉黃瓜的香味。

  朱斂歉意道:「待客不周,將就將就。」

  鄭居中說道:「冒味登門,客隨主便。」

  朱斂甚至都沒有詢問對方大駕光臨寒舍,做什麼。

  沒必要。

  都是聰明人。

  鄭居中來過落魄山,不過上次在山腳就停步了,上山,還是頭一回。

  山下的功名利祿,山上的大道長生,都是一場春夢,被雞打鳴叫醒,給葉底黃鶯啄破。

  朱斂笑道:「懷仙兄,是不是覺得陸沉跟朱斂,一個畫地為牢,一個作繭自縛。」

  像是跟一個認識很久、經常串門的相熟老友,閒拉家常。  鄭居中說道:「我覺得你們才是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如此稱呼了。客氣的,喊鄭城主,關係略好的,就喊鄭先生。

  上一個喊他為&qt;懷仙兄&qt;的人,還是已成故人的崔。

  朱斂指了指藤椅,「地方簡陋,沒有待客的地方,懷先兄不介意的話,可以隨便坐。「

  鄭居中走上階,一招手,用上了搬物神通,廊道憑空多出一條長凳,卻沒有著急落座。

  正是那條從楊家藥鋪後院搬來落魄山的長凳。

  歷代坐鎮驪珠洞天三教一家的聖人,都坐過。很多私下拜訪過楊老頭的奇人異士,也坐過。

  

  上一次落座長凳的,好像是被老人詢問一句&qt;吃飽了嗎&qt;的陳平安。

  這趟落魄山之行,跟陳平安聊幾句是順帶的,鄭居中真正要找的,還是這個好似半醒的朱斂。

  鄭居中站在長凳旁,說道:「記得青年崔第一次做客白帝城的時候,他說做人與作詩是差不多的境界,要麼以摧枯拉朽之勢建功立業,處處是轍痕,要麼毫無痕跡,觸手生春,化腐朽為神奇,此仙凡之別也。&qt;

  朱斂說道:「那些淺淡的轍痕,若是能夠造就出一條完整的平坦道路,豈不壯觀?」

  鄭居中不予置評。陸沉就不會說這種話,好像陸沉的那張臉龐和一雙眸子,是清水裡的兩尾魚,水至清,魚活潑。  十四境的合道之路,是為自身的鋪路搭橋。即便如此,每一位&qt;雨前&qt;的十四境,他們的一舉一動,依舊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十萬大山的老瞎子,到底是偏向劍氣長城還是蠻荒?東海觀道觀那位碧霄洞主,是心系浩然,還是?當然還有白也在扶搖洲的遞劍。

  十五境,至少是能夠影響道一座天下走勢的&qt;道路」,否則就有德不配位的嫌疑。

  朱斂呼出一口氣,喃喃道:「十五境。「

  以前的山巔,只知道有個十四境候補的說法,誰曾想現在連十五境都分出了真偽。

  陸沉的偽十五境,為了囚禁化外天魔。余斗被迫路身偽十五境,是為了坐鎮玉京山,雅相姚清路身此境,是為了牽制余斗。按照山巔修土之前的推衍,蠻荒白澤終有一天也會如此。

  鄭居中終於坐在長凳上,「十五境的道化,就是一場永恆的天劫。

  藥鋪楊老頭曾經譏諷三教祖師是世間最大的三頭貔貅。

  例如一洲武運有限,就會限制止境武夫數量,寶瓶洲有了崔誠,宋長鏡,所以李二要去北俱蘆洲。

  浩然天下的飛升境修士不能隨便跨洲遊歷,是中土文廟訂立的規矩。

  三教祖師不會輕易外出走動,則是他們三位給自己訂立的規矩。

  就算偶爾離開道場,也會慎之又慎,比如道祖遊歷閏月峰,見武夫辛苦。

  等到決定散道了,他們三位才好好走了一遍人間。  鄭居中說道:「當年青冥天下,化外天魔流竄人間,導致一洲陸沉,一州境內,生靈死物皆是它的道身一部分,不也是一種道化?「


  道化就是一把雙刃劍。

  好的,可以是移風換俗,近朱者赤,芝蘭之室,是流水是戶樞。但是十五境修士的道化,一旦不加控制,就會導致身邊的千人一面,會出現一種不可逆的影響。就像一顆參天大樹,在它的廣樹蔭里,豈能生長出其它的茂盛樹木?

  周密乾脆選擇反其道行之。

  你們三教祖師視若大道之病的,恰恰是我周密的大道之行。

  而且周密想要道化的,是整座天地。

  這位&qt;老書蟲」,想要吃掉所有能被文字所記錄、所描繪的一切事

  但是在朱斂耳朵里,可能鄭居中接下來一句才叫真正的聳人聽聞。

  「只說這座昔年荒無人煙的落魄山,何時何地何人不是正在被他道化?」

  朱斂沉默片刻,並未反駁。

  比如雲窟福地的姜尚真和這裡的周肥,白景和謝狗,當然還有溫仔細他們。

  尤其是蓮藕福地的小黑炭與如今的武夫裴錢。  鄭居中笑問道:「你覺得鄒子跟陳平安最大的差別在哪裡??」

  朱斂說道:「鄒子是天底下最大的悲觀者,他堅信他心中的那個最壞結果一定會出現。」

  「我家公子是世間的最大樂觀者之一,因為他相信未來的世道一定可以變得更好,既因為他,更因為他人,總而言之,是我們'一起造就出了更好的明天。「

  朱斂伸出兩根手指,抵住腳邊那隻竹編蘿筐的邊沿,晃了晃,「鄭居中,是糾正者。跟鄒子,當然還有餘斗,都算是半個同道中人。「

  之所以說是半個,因為鄭居中並不會像鄒子那般悲觀,余斗那麼顯化。

  在鄭居中眼中,余斗更像一個好像陽光炙烈的少年,他始終相信世間存在著絕對的對錯分別。

  鄭居中伸出手掌貼住凳面,輕輕拍打,「論山上口碑,我不如白也。論執,我不如鄒子。一意孤行,立規矩之森嚴廣大,不如余斗。論遷就世道和將就他人,我不如崔混。下定決心改弦更張,將人間作一篇翻案大文章的志向,我不如周密。」

  「余斗默認所有人都是理性的,只要他們自已犯過錯受到責罰,或是看見旁人因為犯錯而付出代價,就會開始避讓錯誤。」

  「崔不相信人心,周密更是不信任他之外的所有人。「

  聽到這裡,朱斂問道:「就不能兼顧嗎?」

  鄭居中反問道:「寇名和齊靜春就想兼顧,他們下場如何?」

  朱斂揉了揉臉頰,輕輕嘆息一聲。  到了山巔,再要想路身十四境的那條合道之路,就是一座獨木橋,一旦與誰起了大道之爭,絕無迴旋餘地。合道之後,若還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需要爭一個前所未有的十五境。

  三教合流,立教稱祖。

  都能將三教根祗給熔鑄一爐了,融合百家學問又算什麼難事??棵&qt;道樹&qt;的細枝末節而已。

  朱斂突然自顧自笑起來,掌手指點了點鄭居中,好個鄭魔頭,當之無愧的魔道巨。

  鄭居中會心一笑,知道朱斂是在說自己跟蕭的&qt;同流合污」,一場別開生面的立教稱祖,徹底撇開三教百家學問,需知周密留給蠻荒的遺產」,並非只是一個爛攤子。不過如此一來,白澤就成了攔路石。所以鄭居中絕不會給白澤路身偽十五的機會。

  當然還有那場「兌子」。

  當初道祖為何會去白帝城?總不可能是賞景去的。

  英雄們說豪言壯語,豪傑們立下宏願,為之踐行。

  也有走到山巔的人會偶爾選狼話,其實跟鬥氣爭勝的市並少年沒什麼兩樣。

  讓吳霜降退位給姚清,由後者集大成,身偽十五,本就是鄭居中的建議。

  朱斂很難不想到那個&qt;道上不敢逢鄭&qt;的山上說法。

  鄭居中搖頭自顧自說道:「不是什麼算無遺策。」  朱斂噴噴道:「懷仙兄這話就說得過于謙虛了。」

  鄭居中說道:「一個人做了十件事,做成了一件事,跟一個人做了一百件事,做成了十件事,就是區別了。「

  朱斂笑道:「能夠做一百件事本身就是超乎尋常了。「

  鄭居中點頭道:「所以也要講天資,心性,背景,境界,機緣。「


  朱斂忍不住問道:「聽說懷仙兄跟余斗偷摸打了一架??「

  鄭居中說道:「我不會跟外人講述過程和細節。」

  大修士之間的鬥法,往往泄露殺手和大道根腳。

  朱斂笑道:「我家公子只會好奇,卻也不會詢問。「

  鄭居中說道:「但是只要有機會,朱斂肯定會追根問底。」

  朱斂哈哈大笑,並未否認。

  鄭居中擡頭望去,一棟書樓,高過古樸的院牆,高過繁茂的枝葉,低於飄蕩的白雲和凝固的青天。

  當年陸沉來到驪珠洞天,在小鎮擺算命攤,為大掌教師兄護道。  陸沉的道業,在青冥在白玉京,可陸沉的家鄉畢竟是浩然天下。

  何況陸沉也絕不是那種心狠手辣之輩。

  所以崔安排那場截殺的真正後手,還是鄭居中。

  而陸沉離開白玉京之前,余斗作為寇名的師弟,陸沉的師兄,就有過一句斬釘截鐵的定論,帶看幾分明顯的威脅意味。

  你陸沉要是猶猶豫豫,就由他余斗親手來做!

  山下論跡,論心無完人。

  到了山上反而要求論心。

  說一千道一萬,恐怕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當年的陳平安,認為余斗比陸沉更強。

  同樣的,余斗十分期待這場以&qt;私怨對私怨&qt;的復仇。

  否則余斗也不會親口說出若有可能願意跟陳平安飲酒一場的話。

  朱斂問了個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為什麼??」

  鄭居中回答道:「因為余斗不願意放棄人的身份。「  合道成功的十四境修土,合道地利的,就像一艘渡船,壓艙石或是錨點,就是他們僅剩不多的&qt;人性」。合道關時或是人和的,則像一隻飄晃的風箏,他們與世道的牽掛,可以是一根實線,也可以是虛線。

  鄭居中突然問道:「真就這麼把心放在這裡了?」

  朱斂輕聲笑道:「不放此山,又能放在哪裡呢。「

  鄭居中一笑置之。

  朱斂問道:「是先見過了我,才好決定怎麼跟我們山主聊什麼天?

  鄭居中說道:「畢竟你是他罩著的。「

  朱斂誤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鄭居中懶得重複話語。

  朱斂忍俊不禁,第一次在鄭居中身上感受到些許的...人味。

  鄭居中站起身,準備去州城那邊見一見陳平安。

  朱斂起身相送,到底沒臉邀請這位鄭先生去那書樓一觀。

  走到門口那邊,鄭居中難得流露出一種遺憾的情緒,道:「匪夷所思的五夢七心相,可惜見不著結果了。」  朱斂笑道:「不也是一種結果。」

  鄭居中說道:「不必送。」

  朱斂停步,拱手抱拳。

  鄭居中的上山和出山,都用上了縮地山河的手段,沒有徑直去往處州城,而是來到了小鎮的那條騎龍巷。

  處州城,傅瑚走出那條飄滿了酒香菜香的小巷子,慢悠悠走向括蒼縣衙,光棍有光棍的好,至少搬家的時候比較輕鬆,一箱衣物,半箱書半箱雜項古玩,攏共也就兩隻樟木箱子,便是傅縣令的全部家當了,一輛馬車就綽綽有餘。

  縣德門口站看兩位身穿便服的青年,一個懸掛玉佩,一個佩刀,身上有官氣,卻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公門角色。比較像是文武秘書郎,看樣子,他們等的就是傅縣令。

  傅瑚不動聲色走向他們,瓜蔓抄?

  不能夠,傅家的手腳一直很乾淨。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了。

  其中那個懸佩的青年,笑容溫和,從袖中拿出一塊令牌,微笑道:

  「煩請傅縣令隨我們去一趟刺史府。」

  不是麗水都德署,而是處州刺史府?

  傅瑚雖然滿心疑惑,還是沒有開口詢問什麼,反正也註定問不出有用的東西。  偌大一座處州,能夠稱得上封疆大吏的,其實嚴格意義上,也就只有刺史吳鳶。

  刺史官邸同樣是坐北朝南、前後邸的格局,戒備森嚴,目有一種郡縣衙署不具備的氣息。


  跟著兩位文武秘書郎一起穿廊過道,到了三堂的庭院,傅瑚看見那棵據說年齡跟舊龍州一樣古老的桂花樹。

  兩位負責帶路的秘書郎停步,傅瑚單獨跨過門檻,進了議事廳,發現除了刺史吳鳶,以及刺史府幾位實權佐貳官,還有儒雅隨和的處州學政邊文茂,上了歲數的麗水郡太守,眉眼冷冽的寶溪郡荊寬,甚至就連州城隍張平竟然都走出了城隍廟,在這邊落座喝茶,好像整座處州的大人物,都在場了。

  傅瑚屏氣凝神,低頭拱手,至於一屋子的實權官員,他們的官銜稱呼就不報菜單了,沒必要,大驪官場一向有自己的講究,非常排斥這種繁文縛節。吳鳶指了指一條空著的椅子,說了個坐字,傅瑚就過去坐看,挺直腰杆,目不斜視,端正坐姿,雙手虛握放在膝蓋上。

  他們看向傅瑚,神色各異,反正都很微妙。

  見傅縣令擺出一副聽候發落的模樣,吳鳶笑了笑。

  他們原本在這邊商議處州商貿一事,處州的瓷器和茶葉,久負盛名,不談龍泉的官窯瓷器,每羅產茶就有九百方馱。在他們討論如何鑄造龍泉劍的時候,城隍爺張平就來到這邊,說陳國師剛剛到了州城。

  議事堂氣氛驟然一凝,炎炎夏日,堂內好像一下子就清涼起來,變成了一處避暑勝地。

  吳刺史默然片刻,只是說了句知道了,就繼續議事。

  要說迎來送往,只是官場的&qt;蒙學&qt;而已,在場的,除了張城隍爺之外,誰都是熟穩此道的好手。

  可就像山主與暖樹說的,他們不敢去見他。  因為怕出錯。

  不僅是擔心見了面說錯話做錯事,更是害怕前往迎接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

  就算是吃了幾十年皇糧、當了半輩子官更的公門中人,其實也很難理解已經貴為疆臣的一州刺史,與一國國師,中間到底差了多少,隔了多遠。

  吳鳶說道:「傅瑚,我們正在談處州商貿事宜,你是剛上任的括蒼縣令,就把你喊過來,想聽聽你的看法。「

  總不能傻乎乎說我們知道你跟陳國師聊了一路,就想打聽打聽陳國師跟你說了什麼吧?

  這是官場大忌。

  傅瑚愣在當場,作為舊頂頭上司的荊寬只得咳嗽一聲,傅瑚很快回過神,硬著頭皮說了些自己都覺得沒啥嚼頭的言語,不過越說越順溜,最終這位新括蒼縣令,竟然不由自主地開始為屏南縣說起了好話,既哭窮,也說屏南縣幾個得天獨厚的優勢所在,例如建議建造一座商貿市鎮,作為周邊七八個縣的茶葉的運轉中樞..有無私心?他娘的,老子是屏南縣的父母官,能沒有私心?!,自己剛剛來了括蒼縣衙門,於是傅瑚自己也覺得有幾分尷尬。

  見傅瑚滿臉漲紅呆坐在那邊,原本心情並不輕鬆的吳鳶忍俊不禁,擡了擡手,「喝茶,潤潤嗓子。」

  傅瑚拿起手邊花几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傅瑚一喝就知道是縉雲黃茶。趁著吳刺史跟人談事情的功夫,傅瑚微微傾斜茶杯,迅速警了眼底款,是一位龍泉官窯出身的老師傅,如今老值錢了。

  荊寬之所以對傅瑚刮自相看,當然不是因為傅瑚有個當少詹事的堂兄,荊寬雖然品秩不高,但好歲是在京城戶部當郎中,見過的大驪權貴人物,還真不少。若說傅玉當了京官,荊寬外放地方,便要心照不宣地對傅瑚照拂幾分,更是小了荊寬。

  只因為上次跟隨同德好友關然一起,在昌蒲河酒樓喝酒,當時還不是陳國師的陳劍仙,在酒桌上有意無意提及了一個名字,正是傅瑚。

  荊寬就方分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能夠讓不在官場的陳劍仙都聽說,還上了心,與即將赴任寶溪郡的荊寬提了個醒。至於結果之一...大概就是被心裡發毛的傅瑚誤認為荊郡守喜好男風?  荊寬記得自已有次帶人去屏南縣衙巡查,事先不作通知,就見傅縣令坐在小板凳上,脫了靴子,正在拿針挑破腳上的血泡,一邊吡牙咧嘴,一邊搖頭晃腦,念叻著要找個媳婦啊。

  先後從城隍廟和刺史府密探得到消息,知道了陳國師駕臨州城,他吳鳶還能怎樣,只能假裝不知道。既然國師府並未告知處州刺史府,吳鳶確實不敢隨便打攪這位大驪國師的..散心。

  只是等到刺史府供奉又傳來一個密報,說陳國師跟傅瑚在麗水郡德門口相遇,結伴而行...職責所在,但是更多的事情,密探實在不敢多看一眼多說一句。如此一來,饒是公認每逢大事有靜氣的吳鳶都有些坐不住了。

  正因為來自京城捷報處的傅瑚,這位傅公子,不是那種常見的官油子,八面玲瓏,他要是知道陳國師的真實身份還好說,可如果不知道的


  同時,言語無忌,再隨口牢騷幾句?

  只說邊學政,看似神色自若,實則額頭都滲出細密汗水了,開始用心翻檢起來,自己這個處州學政,當得是不是有不得體的地方。

  坐在邊文茂旁邊椅子上的麗水郡太守,這個老人,很快被汗水浸透了官袍,心思急轉,提心弔膽起來,轄境內那些胡亂取名的?

  誰都有自己的個人喜惡,繡虎崔混是這樣,陳平安也是如此。

  估計不見上一見傅瑚,這幾位處州高官是很難睡個好覺了。

  州城一棟鬧中取靜的宅子,並不張揚,沒有那種豪門大戶的富貴逼人。一位身姿婀娜的婢女慌慌張張趕回府上,她快步走過幽靜的亭樓閣,小橋流水,不像是那種只富了一兩代人的門戶,更像是世代替纓的清貴之家。

  婢女與那位養尊處優的自家夫人票報一事,婦人聽了,神色複雜,百感交集,久久無言。

  回過神來,婦人輕聲問道:「沒有認錯?」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一個人的音容面貌,恐怕都會有很大的變化。

  只是再一想,修習仙法的,往往駐顏有術,別說幾十年,就算過了幾百年,恐怕也還是當年的相貌。

  侍女顫聲道:「夫人,奴婢絕不會認錯的。「

  她是書簡湖青峽島出身,對那個身穿青色棉袍的帳房先生,印象極為深刻,畢竟對方是截江真君的&qt;客人」,何況他跟顧璨的關係,又是那麼的不同尋常。

  婦人竭力保持平靜,依舊難掩微顫的嗓音,問道:「是往這個方向走來的嗎?」

  婢女不敢說是或是不是。

  陳平安站在繁華街道的一個糖葫蘆攤旁邊,轉頭作揖道:「鄭先生。」

  鄭居中拱手還禮,警了眼刺史府那邊,「錨點之一?「

  陳平安點頭笑道:「之一。「

  鄭居中說道:「崔治國就沒這麼費勁。「

  陳平安說道:「所以是我的大師兄。「

  鄭居中開門見山說道:「我要看一看那個丁道士的飛升法。「  陳平安並不感到意外,同樣直截了當說道:「丁道士的閉關之地,位於扶搖麓,是我的私人道場,到了落魄山,鄭先生可以讓謝狗帶路,近期都由她負責護道。「

  鄭居中點點頭。

  陳平安說道:「我也要看一看白帝城柴伯符的結丹法。「

  鄭居中說道:「可以。」

  一起緩步走向刺史府邸,鄭居中問道:「喜歡攬事?「

  陳平安無奈道:「就當我是狗改不了吃屎。「

  鄭居中扯了扯嘴角。

  遠看是阿良,近看是隱官,湊近了瞧,原來是陸沉。

  陸沉送給陸芝的那些飛劍,嚴格來說,是陸掌教先借給陳隱官、陳隱官再借給陸芝的。

  當時陳平安還跟陸芝開玩笑,如果哪關陸沉反悔了,就讓他來落魄山找自己。

  要救陸沉,就像一場拔河。因禁化外天魔的&qt;陸沉」,就是那條繩子。

  看似死結,其實能解,斷其繩!兩截繩子,陳平安掌到手的繩子趣多,「陸沉&qt;就越多。  至於陸沉與化外關魔分離之後,後者必將脫困,留下的這麼個爛攤子,不是誰都能觸碰的,想都別想,最優解,當然是鄭居中願意親目出手,可如果鄭居中不接手,陳平安也有目己的解法。

  條一人而救天下,殺不條?早年的朱斂和後來的陳平安,他們都是給出過答案的。

  救一人而危天下,救不救?選擇救,如何救?救不成而害天下,當真擔得起後果?

  若說道術已為天下裂,那麼誰來重新歸攏道術,如何做?

  很巧,家鄉小鎮那座牌坊樓四塊匾額,其實剛好給出了完整的答案。

  莫向外求,希言自然,氣沖牛斗,當仁不讓。

  結契文解契的鄰居稚圭。由天顯化而生的十四境鬼物,蜆。百花湖祠廟的老電,也就是如今東海水府的元將軍,化名元源。還有那個被陸沉&qt;點石成金&qt;由武夫轉為修士的呂默。再加上曾經擔任過龍營教習嬤嬤的裘瀆,而舊合歡山地界,還有那座楔子嶺清白府的白茅,一部花鳥冊便是一篇不死方。陸沉贈予璞山傅德充的一部道書,猶有一個走向神浩宗秋毫觀、被陸沉取名為&qt;葉郎&qt;的孩子..都要一一收攏起來。


  其實這些人這些事,不管牽涉的因果是大是小,是長是短,都還好說,陳平安自有手段幫助陸沉&qt;收尾」,讓陳平安比較頭疼的,反而還是石嘉春那邊的那隻金算盤,是她小時候抓周而來。所以陳平安打算跟石嘉春的丈夫,也就是現任處州學政的邊文茂,當面聊上一聊。

  鄭居中提醒道:「小鎮的那條遺留下來的道痕,還是要儘早處理。

  黃鎮能夠在那條光陰長河的源頭,隱匿三千年之久,以極大毅力修出個十四境純粹劍修,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只見記載而不見真相的那尾「陰陽魚」。雖然黃鎮已經身死道消,但是那條纖細流水依舊殘留些許漣漪,世間凡俗偶爾會有一些「錯覺」,此時此地此景此事似乎曾經經歷過,便是靠近這類&qt;流水&qt;的緣故,當然這種感覺很快就會淡去。

  陳平安點頭道:「事成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解決這條支流。「

  臨近衙署,鄭居中問道:「手談一局?」  陳平安問道:「我有沒有勝算?」

  一般人還真問不出這種問題。

  鄭居中搖頭道:「沒有。」

  一般人也給不了這種答案。

  鄭居中笑問道:「有想過會成為今天的自己嗎?「

  陳平安喃喃道:「做夢都不敢想啊。「

  天地籠中雀,人間山水郎,恰似一棵野草見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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