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望向元始。
望向這位向來高傲、此刻滿面悔意的二兄。
那悔意,是真的麼?
或許吧。
至少此刻,是真的。
通天收回目光。
他望向山下那片翻湧的雲海,望向那他與兩位兄長一同生活了無盡歲月的道場。
忽然覺得很可笑。
可笑至極。
「大兄。」
他開口,聲音平靜。
老子微微一怔:
「三弟?」
通天沒有看他,依舊望著山下:
「你方才說,寧可自己被天道枷鎖困死,也不願見我受半分損傷。」
「是真心話麼?」
老子無為道韻微微一滯:
「自然是真心!」
通天笑了。
笑得極為開懷。
那笑聲在崑崙山巔迴蕩,震得雲海翻湧,震得仙霧潰散,震得老子與元始面面相覷。
「三弟?」
老子眉頭微皺,無為道韻流轉間,輕聲喚道。
通天沒有應聲。
他依舊在笑。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黑袍顫動,笑得眼中那最後一絲溫熱,徹底涼透。
他想起了無盡歲月前。
那時他們初至崑崙,懵懂無知,相依為命。
那時他覺得,這世上再無比兩位兄長更好的人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悟道。
他劍道初成,興奮地去尋兩位兄長分享。
大兄淡淡點頭,說「尚可」。
二兄冷眼打量,說「還需打磨」。
那時他覺得,兩位兄長是為他好,是怕他驕傲自滿。
他想起了第一次爭執。
他與元始論道,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老子端坐一旁,一言不發。
待他二人爭得面紅耳赤,老子才緩緩開口,說「二弟說得有理」。
那時他覺得,大兄公允,不偏不倚。
如今想來,那公允,從來都是偏的。
他想起了無數次。
每一次,每一次。
只要他與元始意見相左,老子定會站在元始那邊。
每一次,每一次。
只要他鋒芒太露,定會出言打壓。
可他從未想過別的。
因為他們是兄長。
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可現在。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心疼,那些關懷,那些看似無私的付出。
從來都是有條件的。
那條件就是他必須聽話。
必須順從。
必須做那個永遠需要被管束、被教導、被糾正的三弟。
若他敢有自己的想法,敢走自己的路,敢與他們的「大局」相悖。
那便是不聽話。
那便是需要被教訓。
那便是可以捨棄的。
通天笑夠了。
他緩緩收斂笑容,眸光平靜地望向老子。
望向這位方才還說「寧可自己被天道枷鎖困死,也不願見你受半分損傷」的大兄。
「大兄。」
他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你方才那話,再說一遍。」
老子微微一怔。
無為道韻流轉間,他望著通天,望著那雙平靜得近乎陌生的眼睛。
心中忽然湧起一絲不安。
「三弟,為兄方才說。」
「寧可自己被天道枷鎖困死,也不願見你受半分損傷。」
通天點頭。
「那好。」
他緩緩起身,黑袍輕揚,黑髮垂落。
眸光依舊落在老子身上:
「若我解開天道枷鎖的法子,需以你一半修為為代價。」
「你可願意?」
老子渾身一震。
無為道韻劇烈波動,蒼老的面容之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
「這。」
通天笑了。
笑容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那笑意之中,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
「大兄猶豫了。」
老子面色微變:
「三弟,為兄不是猶豫,只是......」
「只是什麼?」
通天打斷他:
「只是需權衡利弊?只是需思量得失?」
「大兄,你方才不是說,寧可自己被天道枷鎖困死,也不願見我受半分損傷麼?」
「怎麼,換成你的一半修為,便猶豫了?」
老子話語一滯。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通天不再看他。
轉而望向元始。
「二兄。」
元始玉清仙光明滅不定,冷峻的面容之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三弟,為兄......」
「二兄不必多說。」
通天抬手,打斷他:
「我只問你一句。」
「你可願意?」
元始面色驟變。
玉清仙光暴漲,周身氣息翻湧如潮:
「三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如今的修為暴漲,非比尋常,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通天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不是必死。」
「二兄向來高傲,向來無畏。」
「怎麼,接我一劍,便怕了?」
元始話語一滯。
他望著通天,望著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忽然發現,這個三弟,他看不透了。
老子與元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慌亂。
他們忽然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
通天沒有繼續逼問。
他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看著那兩張熟悉的面容之上,那掩飾不住的慌亂與心虛。
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湮滅。
「大兄,二兄。」
他開口,聲音平靜:
「你們知道嗎。」
「方才不周山巔,前輩傳我那縷混沌流光時,曾讓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老子眉頭一皺:
「什麼東西?」
通天沒有答話。
他只是望著他們,望著那兩張此刻滿是疑惑的面容。
緩緩道:
「我看到了未來。」
「未來?」
元始玉清仙光明滅不定:
「什麼未來?」
通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看到了封神。」
「看到了量劫。」
「看到了誅仙劍陣。」
「看到了。」
他頓了頓,眸光直直落於老子與元始身上:
「大兄持太極圖,封我劍門。」
「二兄持盤古幡,斬我劍光。」
老子面色驟變!
無為道韻轟然炸裂,蒼老的面容之上,滿是難以置信:
「三弟!你說什麼?!」
元始更是身形踉蹌,玉清仙光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通天沒有解釋。
他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看著那兩張面容之上,那難以置信的震驚。
那震驚,是真的麼。
或許吧。
至少此刻,是真的。
可他知道,那未來,也是真的。
因為那畫面,是孔宣傳入他神魂深處的。
是真實的。
是即將發生的。
是註定的。
「三弟!」
老子一步上前,抓住通天的手臂:
「那未來是假的!定是前輩弄錯了!我等怎會......」
「怎會什麼?」
通天打斷他,眸光平靜:
「怎會對我出手?」
「大兄,你捫心自問。」
「若真有那麼一日,若我真與你二人認定的『大局』相悖。」
「你會站在哪邊?」
老子話語一滯。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若真有那麼一日,他會站在元始那邊。
一如無盡歲月以來,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