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中。
紫氣氤氳,道韻流轉。
鴻鈞盤坐雲台之上,紫袍垂落,雙眸微闔,面容平靜如古井深潭。
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難以言喻的忐忑。
自三千年講道終了,自那道墨袍身影離去,他便未曾合眼。
聖人無需眠。
可這三千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推演。
推演那人的來歷。
推演那人的修為。
推演那人究竟是誰。
可每一次推演,都如同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那人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凌駕於天道之上,隔絕一切窺探。
鴻鈞睜開眼。
眸光之中,紫意流轉,映照出無盡的混沌虛空。
「孔宣......」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此人究竟是誰?
為何連天道都無法推演其跟腳?
為何連聖人都看不透其修為?
他來紫霄宮,究竟意欲何為?
他說天道枷鎖,究竟是想做什麼?
無數疑問,如藤蔓纏心,令鴻鈞道心都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他怕。
怕那人壞他大事。
怕那人阻他合道。
怕自己無盡歲月的謀劃,付諸東流。
鴻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
不會的。
他安慰自己。
那人若真想壞他大事,早在三千年前便可動手。
可他只是靜坐三千年,一言不發,最終飄然而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人對他,對天道,並無敵意。
至少暫時沒有。
鴻鈞緩緩閉目,周身紫氣流轉,與天道本源緊密相連。
快了。
再過三千年,第二次講道。
屆時,他傳下准聖之法,斬三屍之道。
那三千紫霄客,便會徹底與天道綁定。
待他們修至准聖巔峰,前路斷絕,便只能求他。
求他賜下成聖之法。
求他開恩,讓他們更進一步。
到那時,天道私慾徹底甦醒,他以身合道,便可掌控洪荒一切生靈的生死。
這才是他的謀劃。
這才是天道的安排。
至於那孔宣......
鴻鈞眸光微凝。
只要他不壞大事,便由他去。
洪荒之大,容得下一尊神秘的存在。
至於他究竟是誰,從何而來,往何而去......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
鴻鈞正思索間。
忽然。
他眉頭一皺。
聖人神識如潮水般蔓延而出,感知到混沌深處,數千道氣息正朝著紫霄宮疾馳而來。
那些氣息,他熟悉。
帝俊、太一、女媧、伏羲、紅雲、鎮元子、鯤鵬、接引、准提、十二祖巫......
還有老子、元始。
還有那三千紫霄客。
他們來做什麼?
鴻鈞愣住。
自己分明說過,三千年後再開第二次講道。
如今不過三千年剛過,他們便來了?
而且......
鴻鈞眸光微凝。
孔宣已經說過天道枷鎖之事。
那些紫霄客,應該知道那三千年聽道,換來的是枷鎖纏身。
他們該恨他,該怨他,該避他如蛇蠍才對。
怎麼還敢來?
不怕他鎮殺他們麼?
鴻鈞緩緩起身,紫袍獵獵,道韻流轉。
他望著宮門方向,眸光深邃如淵。
罷了。
既來之,則安之。
正好看看,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紫霄宮外。
混沌氣流翻湧如潮。
三千道身影,自四面八方疾馳而來。
帝俊沖在最前,周身太陽真火熊熊燃燒,可那火焰之中,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紊亂。
他面色慘白,氣息萎靡,仿佛經歷了無盡歲月的煎熬。
東皇太一緊隨其後,更是狼狽不堪,混沌鐘被毀的道傷至今未愈,周身氣息忽強忽弱,如同風中殘燭。
女媧與伏羲並肩而行,山河社稷圖與八卦盤虛影交織,可那虛影黯淡無光,仿佛隨時都會潰散。
紅雲老祖駕著一朵殘缺紅雲,面色慘白如紙,嘴角猶有血跡。
鎮元子大袖垂落,地書虛影沉浮,卻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崩碎。
鯤鵬雙翼微斂,黑色羽翼之上,竟有無數道細密的裂痕。
接引准提相互攙扶,周身金光黯淡如風中殘燭,仿佛兩株被霜打過的枯草。
十二祖巫血氣翻騰,可那血氣之中,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老子與元始並肩而立,周身仙光黯淡,面色凝重如鐵。
三千紫霄客,盡皆狼狽不堪。
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戰。
可他們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詭異的光芒。
那是渴望。
是決然。
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紫霄宮門,緩緩敞開。
氤氳紫氣自門內湧出,與混沌氣流交織,演化出一方微型的天地虛影。
宮門之內,一道紫袍身影負手而立。
鴻鈞。
他望著門外那三千道狼狽的身影,眸光平靜如水:
「爾等......為何而來?」
帝俊率先落地,踉蹌上前,單膝跪地:
「道祖!我等......我等求道祖垂憐!」
鴻鈞眉頭微挑:
「垂憐?」
帝俊抬首,眼中滿是血絲:
「道祖!那孔宣說我等身中天道枷鎖,是道祖所設!」
「我等不信!」
「可這三千年間,我等四處求證,四處探尋......」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如撕裂:
「那枷鎖......是真的!」
鴻鈞眸光微凝。
他們知道了。
可他們還是來了。
「所以?」
鴻鈞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帝俊叩首,額頭緊貼宮門前的混沌石:
「求道祖為我等解開枷鎖!」
話音落下。
三千紫霄客齊齊跪倒!
黑壓壓一片,俯首於紫霄宮外!
「求道祖垂憐!」
「求道祖為我等解開枷鎖!」
聲音此起彼伏,在混沌中迴蕩。
鴻鈞望著他們,望著那一張張或蒼老、或淒切、或卑微、或絕望的面容。
忽然笑了。
笑容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那笑意之中,卻帶著一絲徹骨的寒。
「解開枷鎖?」
鴻鈞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那枷鎖,本就是你們自己求來的。」
「紫霄宮中,爾等爭著搶著,要聽貧道講道。」
「蒲團之上,爾等擠破腦袋,要搶那成聖之機。」
「如今枷鎖加身,便來求貧道解開。」
「憑什麼?」
帝俊渾身一顫。
他抬首望向鴻鈞,望向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面容。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道祖......不肯解?
「道祖!」
女媧上前,淚眼婆娑:
「道祖!我等知錯了!求道祖開恩!」
鴻鈞望向她,眸光依舊平靜:
「女媧,你可知錯在何處?」
女媧一愣。
鴻鈞繼續道:
「你錯在聽信那孔宣之言。」
「他說天道枷鎖,你們便信了。」
「他來紫霄宮,你們便慌了。」
「他傳法通天,你們便去跪求通天。」
「如今通天不收你們,你們便來求貧道。」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你們心中,可曾有半分自己的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