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鰲島上。
紫氣氤氳,道韻流轉。
三千准聖跪於山腳,面色慘白,氣息萎靡。
他們身上,那准聖初期的威壓正在緩緩消散。
斬去的善念,化為點點金光,自他們體內逸散而出,飄向虛空。
每一縷金光消散,他們的氣息便跌落一分。
准聖初期。
大羅金仙巔峰。
大羅金仙后期。
大羅金仙中期。
大羅金仙初期。
太乙金仙。
金仙。
直至。
凡人。
三千人,癱坐於地,面色慘白如紙。
無盡歲月苦修,一朝散盡。
帝俊低著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掌控太陽真火,焚盡萬物。
此刻,卻連一絲火星都燃不起。
東皇太一蜷縮於地,周身再無半分妖氣。
那曾經鎮壓萬妖的混沌鍾主人,如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女媧垂眸,淚已乾涸。
她望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捏土造人,功德無量。
此刻,卻只是凡人之手。
伏羲閉目,手中八卦盤早已碎裂。
那推演天機的無上神通,如今只剩一片空白。
紅雲老祖癱軟在地,面色灰敗。
他本是天地間第一朵紅雲所化,何等尊崇。
此刻,卻連駕雲的法力都沒了。
鎮元子大袖垂落,地書虛影徹底消散。
那人參果樹的主人,如今只是一介凡人。
鯤鵬蜷縮於人群邊緣,瑟瑟發抖。
那雙翼遮天蔽日的妖師,此刻連羽翼都收不攏。
接引准提相互攙扶,面色慘白如紙。
那西方未來的兩尊大能,如今只是兩個乾瘦的僧人。
十二祖巫跪伏於地,血氣盡散。
那盤古精血所化的強橫肉身,此刻與凡人無異。
帝江抬頭,望著共工,望著祝融,望著那些與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忽然笑了。
笑容苦澀,卻帶著一絲釋然。
「多少年了?」
他低聲自語:
「從開天闢地至今,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變回凡人。」
共工望著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祝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無言。
老子與元始並肩跪於最前。
老子周身再無半分無為道韻,那蒼老的面容之上,皺紋更深了幾分。
元始玉清仙光盡散,那冷峻的面容,此刻只剩疲憊。
他們望著山巔。
望著那道黑袍獵獵的身影。
通天。
通天負手而立,眸光平靜。
他望著那三千凡人,望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存在。
此刻,他們跪在山腳。
如同初生的嬰兒。
一無所有。
通天緩緩開口:
「從今日起。」
「你們不再是帝俊,不再是太一,不再是女媧,不再是伏羲。」
「不再是紅雲、鎮元子、鯤鵬、接引、准提。」
「不再是十二祖巫。」
「不再是老子、元始。」
「你們只是截教的弟子。」
「只是求道之人。」
「只是......想要尋回本心的凡人。」
三千人俯首。
無人出聲。
通天繼續道:
「散去修為,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你們需從頭修起。」
「從最基礎的吐納開始。」
「從最淺顯的經義開始。」
「從最微末的善念開始。」
「一萬年,兩萬年,十萬年。」
「直到那空缺填滿。」
「直到本心歸來。」
「可能做到?」
三千人齊齊俯首:
「能!」
聲音沙啞,卻帶著決然。
通天微微頷首:
「那便......」
「開始吧。」
話音落下。
他轉身,朝山巔那座漆黑大殿走去。
身後,三千凡人開始吐納。
那吐納之法,是最基礎的。
是剛入門的修士都會的。
可他們做得無比認真。
無比虔誠。
因為他們知道。
這是他們唯一的路。
山巔。
大殿之內。
孔宣盤坐蒲團之上,眸光平靜。
通天推門而入,深深一躬:
「前輩。」
孔宣微微頷首:
「做得不錯。」
通天抬頭,望向孔宣:
「前輩......他們真的能尋回本心麼?」
孔宣沉默。
良久,他緩緩開口:
「不知。」
「斬去的善念,如同挖去的血肉。」
「想重新長回來,難。」
「但......」
「若他們真能放下一切,從頭修起。」
「從最微末的善念開始,一點一點積累。」
「一萬年不行,便兩萬年。」
「兩萬年不行,便十萬年。」
「總有填滿的一天。」
通天眸光微動:
「若填不滿呢?」
孔宣望向他:
「那便永遠做凡人。」
「這是他們選的。」
「後果,自當承擔。」
通天沉默。
孔宣繼續道:
「截教之法,本就是截取一線生機。」
「那一線,給了他們。」
「能不能抓住,看他們自己。」
通天點頭:
「弟子明白。」
孔宣起身,墨袍輕揚。
他望向殿外,望向那三千正在吐納的身影。
眸光深邃如淵:
「洪荒大局,才剛剛開始。」
「鴻鈞不會善罷甘休。」
「天道私慾,也不會就此罷手。」
「截教,需做好準備。」
通天渾身一震:
「前輩是說......還會有變故?」
孔宣微微頷首:
「鴻鈞第一次講道,傳的是大羅之法,種下天道枷鎖。」
「第二次講道,傳的是斬屍之法,讓他們自毀道基。」
「第三次講道......」
他頓了頓,眸光微凝:
「怕是更狠。」
通天面色凝重:
「第三次講道,會傳什麼?」
孔宣望向他:
「混元之法。」
「真正的混元之法。」
「但......」
「那混元之法,是天道私慾的最終一步。」
「若有人修成,便會成為天道的傀儡。」
「永世不得超脫。」
通天瞳孔驟縮:
「那......那該如何是好?」
孔宣淡淡道:
「等。」
「等他們第三次講道。」
「等那些人修成混元。」
「等他們發現,自己成了傀儡。」
「那時......」
「才是截教真正出手的時候。」
通天深吸一口氣:
「弟子明白。」
孔宣望向殿外,望向那三千吐納的身影:
「這些人,是第一批。」
「三千年後,還會有第二批。」
「再三千年,第三批。」
「直到鴻鈞第三次講道結束。」
「直到那些人......走投無路。」
「那時,截教便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通天深深一躬:
「弟子謹記。」
孔宣微微頷首。
墨袍輕揚間,身形緩緩淡化。
消散於大殿之中。
通天立於原地,久久不動。
望著殿外那三千吐納的身影。
眸光漸凝。
三千年。
還有三千年。
那時,才是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