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趕忙起身,恭敬道:
「前輩。」
孔宣行至他身側,負手而立,墨袍輕揚。
他望著山腳那三千道身影,望著那些百年苦修、終於重獲一絲生機的凡人。
眸光平靜,不起波瀾。
「百年了。」
他開口,聲音淡然:
「能堅持下來的,比我想像中要多。」
通天點頭:
「是。」
「弟子原以為,會有人熬不住。」
「畢竟從准聖跌回凡人,從雲端墜入塵埃,那種落差,不是誰都能承受。」
「可他們......都撐下來了。」
孔宣嘴角微勾:
「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斬屍之法已斷前路,紫霄宮中已無退路。」
「截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活路在前,便是再苦,也得撐下去。」
通天沉默。
他知道孔宣說得對。
這些人跪在島外時,眼中只有絕望。
如今能重新吐納,重獲一絲本源,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們不敢放棄。
也不會放棄。
孔宣眸光微轉,落於老子與元始身上。
那兩道身影,並肩而坐,周身道韻流轉。
雖淡薄,卻純粹。
「你這兩位兄長......」
孔宣淡淡道:
「倒是真心悔過。」
通天望向那兩道身影。
百年了。
大兄和二兄,從未抬頭望過山巔一眼。
只是默默吐納,默默修行,默默從頭開始。
他知道,他們在用行動告訴他。
他們知錯了。
真的知錯了。
「弟子知道。」
通天開口,聲音平靜:
「但過去的,回不來了。」
「弟子可以收留他們,可以指點他們。」
「但那些傷......」
他頓了頓:
「還在。」
孔宣微微頷首:
「明白就好。」
「有些裂痕,可以修補。」
「但修補過的,終究不是原來的樣子。」
「你能這般想,便不會重蹈覆轍。」
通天點頭:
「弟子謹記。」
二人立於山巔,望著山腳那三千道身影。
沉默良久。
孔宣忽然開口:
「紫霄宮那邊,有動靜了。」
通天眸光一凝:
「什麼動靜?」
孔宣望向混沌深處,望向那片紫氣氤氳的所在:
「鴻鈞傳訊洪荒,三千年後,第三次講道。」
「講混元之法。」
通天瞳孔微縮:
「混元之法?」
「他......他當真要傳?」
孔宣微微頷首:
「自然要傳。」
「第一次講道,種下天道枷鎖。」
「第二次講道,傳下斬屍絕路。」
「第三次講道,便是收網之時。」
「那些修了斬屍之法的人,三屍盡斬,道基盡毀。」
「前路已斷,卻又不甘沉淪。」
「此時鴻鈞傳下混元之法,他們豈能不拼命去搶?」
「待他們修成......」
孔宣頓了頓,眸光微冷:
「便成了天道的傀儡。」
「永世不得超脫。」
通天聞言,心中一寒。
他望向山腳那三千道身影。
那些人,已經散了斬屍修為。
已經從頭修起。
可洪荒之大,如他們一般修了斬屍之法的,何止千萬?
那些人,還在等著第三次講道。
還在等著那所謂的「混元之法」。
還在等著......走上絕路。
「前輩。」
通天開口,聲音沙啞:
「那些人......還能救麼?」
孔宣沉默。
良久,他緩緩開口:
「能。」
「但不是現在。」
「現在去說,他們不會信。」
「只會覺得你嫉妒他們得道法,只會覺得你截教別有用心。」
「要等。」
「等他們修了混元之法。」
「等他們發現,自己成了傀儡。」
「等他們走投無路......」
他望向通天:
「那時,才是截教出手的時候。」
通天深吸一口氣:
「弟子明白。」
孔宣微微頷首:
「這三千年,你需好生教導這些弟子。」
「他們雖是凡人之軀重頭修起,可根基比任何人都紮實。」
「三千年後,他們之中,會有人重登大羅。」
「那時,便是截教的中堅。」
通天抱拳:
「弟子謹記。」
孔宣不再多言。
轉身,朝大殿走去。
行至殿門,他腳步一頓。
沒有回頭。
「通天。」
「那三千紫霄客,雖已入截教。」
「可洪荒之中,還有更多人,正在走向絕路。」
「你若有心......」
他頓了頓:
「可派人下山。」
「傳截教之法。」
「傳那截取一線生機的道。」
「能救一個,是一個。」
通天渾身一震。
他望著孔宣的背影,望著那道墨袍身影緩緩沒入大殿。
良久。
他深深一躬:
「弟子......明白。」
殿門緩緩關閉。
通天立於山巔,望著混沌深處。
望著那片紫氣氤氳的所在。
眸光漸凝。
三千年。
還有三千年。
他轉身,望向山腳那三千道身影。
沉聲道:
「多寶、金靈、無當、龜靈!」
四道身影自山腳疾馳而來,落於通天身前。
四人是截教最早的一批弟子,雖修為不高,卻忠心耿耿。
多寶躬身:
「師尊有何吩咐?」
通天望著他們:
「你們四個,各帶一百弟子,分頭下山。」
「去洪荒各地,傳截教之法。」
「傳那截取一線生機的道。」
「告訴那些人,斬屍之法是絕路,混元之法是陷阱。」
「若他們願意回頭,便帶來金鰲島。」
「若不願......」
他頓了頓:
「便由他們去。」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
「能不能救,看他們自己。」
多寶四人齊齊抱拳:
「弟子遵命!」
話音落下。
四道流光自金鰲島疾馳而出,沒入混沌深處。
通天立於山巔,望著那四道消散的流光。
眸光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洪荒之大。
生靈無數。
那些正在走向絕路的人。
能救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便是截教的道。
山腳之下。
老子緩緩睜眼。
他望著山巔那道黑袍身影,望著那四道疾馳而去的流光。
眸光之中,閃過一絲複雜。
「大兄。」
元始低聲開口:
「三弟他......派人下山了。」
老子點頭:
「看見了。」
「他是在救人。」
「救那些和我們一樣,走上絕路的人。」
元始沉默。
良久,他緩緩開口:
「我們......能做什麼?」
老子望向山巔:
「修。」
「好好修。」
「早日重登大羅。」
「那時,才能幫上三弟的忙。」
元始重重點頭:
「好。」
二人不再多言。
閉目,繼續吐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