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時間，轉瞬即逝。
孔宣盤坐於道書之旁，紋絲不動。
墨袍之上落滿了虛無之塵，灰白色的，像霜。
他的頭髮長了許多，垂落在地，與虛無融為一體。
修為，從真空三十一層，邁入了三十二層。
雖只進了一層，可這一層，他用了三千年。
剩下七千年，都在穩固。
不急。
慢慢來。
這一日。
孔宣忽然睜眼。
他感覺到了。
周圍的空間，有一絲波動。
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
可他是真空三十二層。
空、實、源，三者合一。
感知覆蓋整片虛無。
那波動，逃不過他的眼睛。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不是氣息。
不是生靈。
是幻境。
孔宣面色大變。
幻境？
他一直在幻境中？
什麼時候進去的？
誰幹的？
孔宣起身，負手而立。
環顧四周。
道書還在，依舊翻頁。
那個「道」字還在發光。
一切如故。
可那絲波動，像一根針。
扎在他心頭。
孔宣閉目，心神探出。
沿著那絲波動，追溯源頭。
波動從極遠處來。
從鴻蒙世界來。
從他的宅院來。
從小白身上來。
孔宣渾身一震。
小白？
不對。
不是小白。
是幻境中的小白。
孔宣睜眼，面色鐵青。
「好手段。」
「不知不覺，將我拉入幻境。」
「連我都未察覺。」
他轉身，朝鴻蒙世界飛去。
速度極快，一步便至。
紫色的天空，金色的土地。
一切如故。
可孔宣知道，不一樣了。
因為那絲波動，無處不在。
像空氣，像光。
籠罩著整個鴻蒙世界。
孔宣沒有回宅院。
他飛向鴻蒙殿。
殿門敞開，鴻蒙坐於椅上。
見孔宣進來，起身。
「你出關了？」
孔宣沒有答話。
他站在殿中，閉目感知。
波動，在這裡。
很淡，可很清晰。
鴻蒙皺眉：「怎麼了？」
孔宣睜眼，望著他。
「你感覺不到？」
鴻蒙一愣：「感覺到什麼？」
孔宣沒有解釋。
轉身，飛出鴻蒙殿。
朝紫金域飛去。
鴻蒙跟在後面：「到底怎麼了？」
孔宣沒有說話。
他落在宅院門口。
推門而入。
紫竹海沙沙作響，流水潺潺。
小白趴在門檻上，睡著了。
尾巴卷著身子，抱著那顆黑珠子。
一切如故。
可波動，在這裡。
更濃。
孔宣走到小白面前，蹲下。
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小白驚醒，抬頭。
看見孔宣，愣住了。
然後，撲上來。
「主人！你回來了！」
孔宣望著她，目光複雜。
「我回來了。」
小白問：「你突破了嗎？」
孔宣點頭：「突破了。」
小白問：「突破了多少？」
孔宣道：「一層。」
小白高興道：「一層也好！」
「只要主人回來，就好。」
孔宣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出屋門。
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紫竹海，流水，花。
一切都很真實。
可那絲波動，告訴他。
這一切，都是假的。
鴻蒙跟出來，站在他身旁。
「孔宣，你到底怎麼了？」
孔宣道：「我們在幻境中。」
鴻蒙面色大變：「幻境？」
孔宣點頭。
「整個鴻蒙世界，都是幻境。」
「包括你，包括我。」
「包括小白。」
鴻蒙沉默。
良久，開口：「你怎麼知道？」
孔宣道：「波動。」
「幻境的波動。」
「我閉關時察覺到的。」
「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
「可它在。」
鴻蒙閉目感知，片刻後睜眼。
面色慘白。
「我……感覺不到。」
孔宣道：「因為你修為不夠。」
「設下幻境的人，修為遠超於我。」
「我能察覺到，已是僥倖。」
鴻蒙問：「是誰？」
孔宣搖頭：「不知道。」
「可能是虛無之主。」
「可能是那人。」
「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鴻蒙沉默。
孔宣轉身，走出宅院。
小白追上來：「主人，你去哪裡？」
孔宣道：「去驗證。」
「驗證這一切，是不是幻境。」
小白問：「怎麼驗證？」
孔宣沒有說話。
他抬手，一掌拍向地面。
真空三十二層的力量，全力爆發。
轟！
大地碎裂，金光四濺。
整個紫金域都在震顫。
可那絲波動，沒有消失。
反而更強了。
孔宣收手，面色凝重。
「打不碎。」
「幻境太強。」
「我破不了。」
鴻蒙面色大變：「那怎麼辦？」
孔宣沉默。
良久，開口：「找到源頭。」
「設下幻境的人，一定在某個地方。」
「找到他，殺了他。」
「幻境自解。」
鴻蒙問：「怎麼找？」
孔宣道：「順著波動。」
「波動從鴻蒙世界來。」
「從我的宅院來。」
「從小白身上來。」
他轉身，望向小白。
小白愣住了：「我？」
孔宣點頭：「你。」
「幻境中的你。」
「波動最濃的地方，在你身上。」
小白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我……是假的？」
孔宣沒有說話。
他走到小白面前，抬手。
掌心之中，空、實、源凝聚。
一掌按在小白胸口。
小白渾身一震，身體開始透明。
像玻璃，像水晶。
內里，有一道光。
很亮，很純。
光的源頭，是一顆珠子。
透明的，拳頭大小。
內里有一點光，像眼睛。
虛無珠。
孔宣面色大變。
虛無珠，不是被那人取走了嗎？
怎麼會在小白體內？
不對。
不是小白體內。
是幻境中的小白體內。
孔宣收手，小白恢復原狀。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胸口。
「主人，我體內有東西？」
孔宣點頭：「虛無珠。」
「設下幻境的人，將虛無珠放在你體內。」
「以你為錨點，構建了整個幻境。」
小白問：「那真正的我呢？」
孔宣沉默。
他不知道。
真正的小白，在哪裡？
還活著嗎？
孔宣握緊拳頭。
「我會找到你。」
「一定。」
他轉身，朝院外走去。
鴻蒙問：「去哪裡？」
孔宣道：「順著波動，去找源頭。」
鴻蒙道：「我跟你去。」
孔宣搖頭：「你留下。」
「幫我照顧小白。」
「幻境中的小白。」
鴻蒙點頭：「好。」
孔宣走出宅院，飛起。
小白站在院門口，望著他的背影。
「主人，你一定要回來。」
孔宣沒有回頭。
他順著波動，朝源頭飛去。
波動從鴻蒙世界來，穿過混沌，穿過鴻蒙。
穿過無極，穿過歸墟。
穿過太初，穿過真空。
一直往上。
到第三十二層，波動還在往上。
第三十三層，三十四層。
一直往上。
孔宣飛了很久。
不知歲月，不知距離。
終於。
波動停了。
前方，是一扇門。
門不大，高不過丈。
通體透明，像水晶。
沒有光芒，沒有符文。
就是一扇普通的門。
可孔宣知道，這不普通。
因為波動，從門後傳來。
孔宣走到門前，抬手推門。
門沒有動。
催動全部修為，真空三十二層的力量灌入雙臂。
再推。
門動了。
緩緩打開，發出清脆的聲響。
像玉器碰撞。
門後，是一片虛空。
沒有光，沒有暗。
沒有上，沒有下。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什麼都沒有。
可虛空中，站著一個人。
白袍白髮，面容俊美。
虛無子。
孔宣面色一變：「是你？」
虛無子轉身，望著他。
微微一笑。
「你來了。」
孔宣問：「幻境是你設的？」
虛無子點頭：「是。」
孔宣問：「為什麼？」
虛無子道：「為了等你。」
孔宣問：「等我做什麼？」
虛無子道：「等你來殺我。」
孔宣一愣。
虛無子道：「虛無之主讓我設下幻境，將你困住。」
「等你困得久了，便會虛弱。」
「虛弱了，便好融合。」
「可我不想這樣做。」
孔宣望著他：「為何？」
虛無子道：「因為你特別。」
「我不想你死。」
「所以我設下幻境，故意留下波動。」
「讓你察覺，讓你來找我。」
孔宣沉默。
良久，開口：「真正的我呢？」
虛無子道：「在外面。」
「在虛無世界中。」
「被虛無之主關著。」
孔宣問：「小白呢？」
虛無子道：「也在外面。」
「在你的宅院裡。」
「等你回去。」
孔宣鬆了口氣。
還活著。
那就好。
虛無子道：「我告訴你的原因，是想讓你知道。」
「幻境之外，你被關在虛無殿中。」
「虛無之主每日都在嘗試融合你。」
「可你意志太強，他融合不了。」
「只能慢慢耗。」
「耗到你虛弱。」
孔宣問：「我該怎麼出去？」
虛無子道：「殺了我。」
「幻境是我設的。」
「我死了，幻境自解。」
孔宣望著他：「你不怕死？」
虛無子笑了。
「怕。」
「可更怕良心不安。」
「活了無盡歲月，從沒做過一件好事。」
「這次，想做一件。」
孔宣沉默。
良久，開口：「多謝。」
虛無子點頭：「動手吧。」
孔宣抬手，掌心之中，空、實、源凝聚。
一掌拍出。
力量轟在虛無子胸口。
虛無子沒有躲。
挨了這一掌，身體開始崩裂。
從頭到腳，一寸一寸。
化作光點，飄散。
可他笑了。
「好。」
「很好。」
「你比我想像的更強。」
「出去之後，救你的小白。」
「然後，走遠點。」
「永遠不要回來。」
話音落下，徹底消散。
幻境開始崩塌。
從虛無子消失的地方開始。
大地碎裂，天空崩裂。
一切都在消失。
紫竹林化作碎片，流水斷了。
鴻蒙殿塌了，紫金域沒了。
孔宣立於虛空，望著這一切。
面色平靜。
假的。
都是假的。
只有小白是真的。
可幻境中的小白，也是假的。
真正的她，在外面。
在等他。
幻境崩塌殆盡。
孔宣眼前一黑。
然後，亮了。
虛無殿。
冰冷的虛無殿。
他被鎖在一根柱子上。
鎖鏈是透明的，虛無之力凝聚。
掙不脫。
虛無之主坐於椅上，望著他。
「你醒了。」
孔宣抬頭，望著他。
「幻境，是你讓虛無子設的？」
虛無之主點頭：「是。」
「本想困住你，慢慢耗。」
「沒想到那叛徒，故意留了破綻。」
孔宣沒有說話。
虛無之主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以為，掙脫幻境便能逃？」
「這裡是我的地盤，你逃不掉。」
孔宣道：「我知道。」
虛無主問：「那你還掙扎什麼？」
孔宣道：「因為有人在等我。」
「我不能死在這裡。」
虛無之主沉默。
良久，開口：「你和她，什麼關係？」
孔宣道：「她是我的家人。」
虛無之主望著他，目光複雜。
「為了家人，可以不顧一切？」
孔宣點頭：「是。」
虛無之主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回椅前，坐下。
「你走吧。」
孔宣一愣。
虛無之主道：「我活了無盡歲月，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為了家人，可以拼命。」
「為了承諾，可以赴死。」
「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這裡。」
他抬手，輕輕一揮。
鎖鏈斷了。
孔宣落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望著虛無之主：「你不後悔？」
虛無之主道：「後悔。」
「可後悔也要放。」
「因為我不想變成你討厭的那種人。」
孔宣沉默。
良久，開口：「多謝。」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虛無之主望著他的背影。
「孔宣，下次再見，我不會手下留情。」
孔宣沒有回頭。
「下次，我也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孔宣轉身離去，踏出虛無殿。
腳步很穩。
可他的心，不穩。
虛無之主的聲音還在耳邊迴蕩。
「下次再見，我不會手下留情。」
孔宣沒有回頭。
他走過虛無殿前的長階，走進虛無之中。
四周什麼都沒有。
只有空。
可他的心中，翻湧如潮。
他在想。
想虛無之主的話。
想虛無子的死。
想那個幻境。
幻境中，虛無子說了一句話。
「虛無之主讓我設下幻境，將你困住。」
可虛無之主剛才說，是虛無子自己設的。
誰在說謊？
孔宣停下腳步，立於虛空。
閉目。
心神沉入體內。
空、實、源，三種力量流轉。
真空三十二層的修為，穩固如山。
可他的心中，有一個念頭。
越來越大。
越來越清晰。
不對。
一切都不對。
幻境之中，他察覺到了波動。
順著波動，找到了虛無子。
殺了虛無子，幻境崩塌。
醒來，在虛無殿中。
虛無之主放了他。
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正常。
虛無之主為何要放他？
因為他說了那句「她是我的家人」？
因為虛無之主感動了？
孔宣搖頭。
不對。
活了無盡歲月的人，不會因為一句話就心軟。
虛無之主放他，一定有別的理由。
什麼理由？
孔宣睜開眼，望著這片虛無。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幻境中，他殺虛無子時。
虛無子說了一句話。
「出去之後，救你的小白。」
「然後，走遠點。」
「永遠不要回來。」
永遠不要回來。
為什麼？
因為虛無子知道，虛無世界是假的？
還是因為虛無子知道，連虛無之主都是假的？
孔宣面色一變。
他想起天機域主的話。
「虛無世界，在真空之上。」
「那裡的人，從不下來。」
可虛無之主下來了。
不但下來了，還收他為徒。
給了他虛無珠。
下了禁制。
要融合他。
然後，又放了他。
前後矛盾。
虛無之主的行為，前後矛盾。
一個活了無盡歲月的人，不會如此反覆無常。
除非......
他不是虛無之主。
孔宣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一切都是幻境。
從虛無世界開始，就是幻境。
虛無之主是假的，虛無子是假的。
虛無殿是假的，虛無珠也是假的。
他從未去過鴻蒙世界和虛無世界。
甚至他從始至終都在洪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