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十年,歲末。
寒風依舊,但龍城內外,氣氛截然不同。
喜慶不再限於民間,更化作一股磅礴的官方意志。
為迎接「大隋元年」,更為迎接即將到來的「萬國來朝」,
整座都城,陷入一種有序而熱烈的忙碌與裝飾之中。
朱雀大街,自明德門至皇城,皆以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兩側店鋪,粉飾一新,張燈結彩,懸掛「大隋萬年」紅燈。
主要坊市,搭起彩樓牌坊,飾以綢緞、松枝、金箔。
皇城宮牆,重新粉刷,朱漆鮮艷,銅釘鋥亮。
宮門懸掛巨型宮燈,繪有龍鳳、祥雲、江山永固圖。
鴻臚寺、會同館,全員出動,日夜不休。
整修館舍,準備儀仗,擬定流程,演練接待。
從西域、北疆、南海諸國提前抵達的使團,
被妥善安置,美酒佳肴,歌舞款待,極盡天朝上國氣派。
更重要的,是向他們展示大隋的強盛、富庶與文明。
允許使團在限定區域參觀龍城的繁華街市,
參觀新建的、規模宏大的國子監與官學書院,
參觀武庫(部分開放),見識精良軍械。
甚至組織前往京郊,觀摩禁軍新式操演。
每一次展示,都引來使團陣陣驚嘆,敬畏加深。
朝堂上,禮部、戶部、工部、兵部,連軸運轉。
禮部細化朝賀大典流程,擬定賞賜清單,等級分明。
戶部調撥內帑,準備賞賜諸國的絲綢、瓷器、茶葉、金銀器。
工部督造大典所需禮器、鹵簿,檢修各處宮殿樓閣。
兵部則加強京城與四郊防務,確保盛典期間萬無一失。
民間,在官府的引導與《大隋民報》的渲染下,
「萬國來朝,共賀大隋」的氛圍達到高潮。
茶樓酒肆,說書人講述著「四夷賓服,八方來朝」的故事。
百姓們議論著番邦使節的奇裝異服,帶來的稀奇貢品。
自豪感,在每一個大隋子民胸中激盪。
「瞧瞧,連那麼遠的番邦,都來給陛下道賀,給長公主道喜!」
「還是咱們大隋厲害!陛下威武!」
「聽說那些番邦王子,見了咱們的官學,眼睛都直了!」
「那是!陛下聖明,開萬世太平之路!」
街頭巷尾,滿是類似議論。民心歸附,空前凝聚。
皇宮,立政殿後殿暖閣。
楊恪難得有片刻清閒,斜倚在軟榻上。
榻邊,放著特製的、鋪著厚厚錦褥的搖床。
小綏寧正醒著,不哭不鬧,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打量著父親,偶爾揮舞一下小拳頭。
武珝坐於一旁,氣色好了許多,正含笑看著父女互動。
「各國使節,已陸續抵達。驛館都快住不下了。」
楊恪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柔嫩的臉頰,
漫不經心道:「高昌、龜茲、薛延陀、回紇……還算識趣。」
「渤海、新羅使者,也已過了遼西。」
「南邊幾個小國,船隊不日抵津。」
「只是,」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李唐的使團,還未有確切消息。」
武珝眸光微動,柔聲道:「陛下威加海內,李唐不過苟延殘喘。來,是識時務;不來,是自取滅亡。陛下何必掛心?」
「朕並非掛心。」楊恪收回手,目光轉向窗外,
那裡,可遙望見宮牆上新掛的、巨大的「大隋」宮燈。
「朕只是在想,李世民會派誰來,又會帶什麼『禮物』。」
「是痛哭流涕,負荊請罪?還是虛與委蛇,暗藏禍心?」
「無論哪種,這場戲,朕都要看,而且要看得滿意。」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暖閣的溫度似乎都低了幾度。
武珝心中明了,李世民派誰來,帶什麼禮,說什麼話,
都將決定未來隋唐之間,是戰是和,是緩是急。
「綏寧,」楊恪重新將目光投向女兒,冷意散去,泛起一絲極淡的溫情,
「你的滿月,你的『祥瑞』,便是這『大隋元年』最好的開篇。」
「朕要這萬國使節,皆為你賀,為這新年號賀。」
「要讓他們將『大隋』二字,刻在腦子裡,帶回去,傳下去。」
小綏寧似乎聽懂了,發出「咿呀」一聲,小手無意識地去抓父親的手指。
楊恪任由女兒抓住,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這時,王德的聲音在暖閣外輕聲響起:
「陛下,鴻臚寺急報。大唐使團,已過潼關,預計三日後抵京。」
「正使,齊王李佑。副使,江夏王李道宗。」
「所攜國書、禮單,已由快馬先行呈遞。」
**楊恪眉梢微挑:「李佑?素以文才著稱,頗得寵愛。」
「李道宗,宗室名將,李世民堂弟,戰功卓著。」
「一文一武,一嫡親皇子一宗室大將……李世民,倒是捨得下本錢。」
「將國書禮單,送至兩儀殿。傳旨鴻臚寺,按親王例接待,不可怠慢,亦不可過於逢迎。」
「諾。」
王德退下。暖閣內重歸安靜。
「李泰……」武珝沉吟,「妾身聞其名,聰慧善文,然性情驕縱。李世民派他來,恐怕……」
「恐怕是既想示好,又心有不甘,派個受寵卻未必懂事的孩子,順便給朕添點堵?」
楊恪冷笑,「亦或是,覺得皇子親至,已給足朕面子,國書便不必過於卑躬屈膝?」
「無妨。是龍是蟲,來了便知。」
「倒是李道宗,此人用兵老成,需留意一二。」
「陛下聖明。」武珝垂眸,不再多言。她知道,丈夫心中已有定計。
楊恪將目光重新落回女兒身上,看著她懵懂純淨的眼眸,
低聲道:「綏寧,好好看看。這萬國來朝的盛景,是你的。」
「這『大隋』的年號,是你的。」
「這萬里江山,將來,也會是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武珝心頭劇震,猛地抬頭看向丈夫,卻只看到他平靜的側臉,
和眼中那深不見底、仿佛囊括了整片星空的幽光。
開皇十年的最後幾天,在緊鑼密鼓的籌備與萬邦使節的陸續抵達中,飛快流逝。
龍城,如同一顆巨大而璀璨的心臟,跳動著越來越強勁的脈搏,
準備迎接那個被賦予全新紀年的、名為「大隋元年」的新春。
而那位尚在襁褓中的長公主,楊綏寧,
將在她人生的第一個新年,以「祥瑞」之名,
成為這場帝國盛宴中,最耀眼、也最特殊的中心。